《跨山海》⑤|写尽男欢女爱,柳永的风流一生

发布时间:2025-08-30 21:32  浏览量:2

今天,我们继续来读《跨山海》这本书。

在中国文学史的词坛上,有一位白衣卿相,即使仕途不顺,在这群痴心人眼中,他也是比帝王更耀眼的存在。

他究竟是何许人也?又有着怎样的传奇故事呢?

接下来,就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阅读吧!

奉旨填词

公元1018年,一年一度的科举考试落下帷幕,礼部向皇帝呈上了待录取的进士名单,宋真宗看到名单后,提笔划掉一个名字,说道:

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去填词。

这个被皇帝御笔划掉的倒霉蛋,是一个叫柳三变的年轻人。

这已经是柳三变第三次科考落第了,现在又得了皇帝金口指示“且去填词”,柳三变的仕途已然葬送殆尽。

柳永的祖父柳崇,是五代时期著名的儒学大家。

因为时局动乱,柳崇拒绝了朝廷召他出仕的邀请,在故乡隐居治学,布衣终老。

柳崇虽然无意于仕途,但并不阻止子孙科举入仕。

柳永父辈六人都是朝廷命官,其中三个是进士出身。

在这样的家庭中,柳永从出生那天开始,面前就只有一条路:读书,科考,做官。

金鹅峰的四季轮回了十几载,转眼间柳永已经学有所成。

他决定离开家乡福建,去京都赶考。

从崇安到开封,一千多公里的路程,柳永这一走,就走了六年。

杭州,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文人墨客、富商巨贾皆会聚于此。

柳永赶考路途停驻的第一站,就是杭州。

初到杭州,柳永便被这座古老的南方城市深深吸引。

乌篷船里飘出新酿米酒的甜香,灯火璀璨的秦楼中跃动着琵琶的曲调,桃花扇底,美人翩翩起舞,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醉人的气息。

年轻的才子看花了眼,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柳永面前缓缓打开。

中国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时期的青楼盛况可以比肩柳永所在的北宋。

这是一个真正藏富于民的时代。

公元1003年,两浙转运使孙何的府中,中秋节宴会的气氛到达最热烈的时刻,杭州城的著名歌妓楚楚登上舞台,开始表演助兴节目。

柳永的《望海潮》一经写出,就立刻传唱开来。

虽然早知杭州美,但这繁华景象作成词谱上曲,经美人之口唱出来,竟如此震撼人心。

一曲唱罢,满场宾客无不动容,宴会的主人急切地想要见到这位作词者,孙何也为柳永的才华折服。

公元1004年,孙何奉旨回京任太常礼院士,又嘉升为知制诰,赐金腰带,紫蟒袍。

柳永在《望海潮》中对孙何的祝愿成了真,幸运之神,似乎已向柳永露出了半边笑脸。

然而,还未等到孙何的推荐,一个噩耗先一步传回了杭州:孙何因操劳过度,不幸病逝在汴京。

还未从孙何病逝的噩耗中回过神来,柳永又听到了一桩京城奇闻:

这一年,一个叫晏殊的少年,在江南按抚张知白的推荐下,以“神童”的身份入京参加殿试,结果一战成名,受到真宗的嘉赏,赐同进士出身。

到底是江南的烟雨朦胧更令人沉醉,还是京城的权力争夺更摄人心魄,柳永的心里,早有定夺。

饱食了苏杭的胭脂红粉,听尽了秦淮河上的吴歌艳曲,温柔乡只是让才子踟蹰,并没有削去年轻人的雄心壮志。

公元1008年,柳永通过秋季的乡试考中举人,赴京参加“春闱”。

风流才子还未状元及第,就已经凭着他的词作名满京华。

年少轻狂的词人,还不懂和氏美璧要宝光暗藏的道理,他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光芒,彰显着自己的才华。

春闱在即,他仍将大把时间挥霍在舞姬歌女身上,日日沉迷在如花美人的轻歌曼舞间。

考试前,他给相好的歌妓写了一首词,自信地表示“定然魁甲登高第,等著回来贺喜”。

现实很快给了柳永一记响亮的耳光。

放榜之日,柳永满心欢喜前去观榜,但并没有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柳永难忍心头愤懑,挥笔写下一首词: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一年一度的礼部春闱,一人登科十人落榜,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栈茶楼里,垂头丧气的考生比比皆是。

他们借酒浇愁,寻花问柳,甚至聚众闹事,自有科举以来,这消极的情绪何曾间断过?

就连曾被诗仙李白盛赞“风流天下闻”的孟夫子,也写过“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那样发牢骚的文字四处流传。

柳永显然忘记了孟浩然的教训。

对于那些窝了一肚子闷气的落第举子们来说,他这首词写得实在是淋漓痛快。

加上柳永的青楼知己卖力传唱,《鹤冲天·黄金榜上》很快红极一时。

白衣卿相

公元1018年,柳永第三次参加科举,这次他本已考中,却在临放榜前被御笔除名。

这是柳永离梦想最近的时刻,那令人艳羡的乌纱帽几乎触手可及,可惜仍是一场幻梦。

此时的他终于知道,因为那首《鹤冲天·黄金榜上》,柳三变这个名字早已进入了宋真宗的黑名单。

当年随手一写的牢骚之词,竟惹得皇帝记恨多年。

浮名难求,仕途无望,难道真要从此一心浅斟低唱?

他干脆就自称为“奉旨填词柳三变”,皇上派我来填词,那我就干脆一心一意地来填词好了。

我在政坛上没有了前途,就在歌坛上叱咤风云。

重返烟花巷,无数红粉知己为柳永送上慰藉,她们既为他抱不平,又在心底暗自窃喜。

虫虫请他吃酒、师师为他跳舞、香香为他抚琴,为的就是求一首柳永的词。

京城所有的妓馆都在盛传他奉旨填词,在开封城这个柳絮纷飞的春天,一个属于柳词的时代开启了。

或许,柳永也曾不甘心这种自我放逐,他走向茶楼酒肆的脚步多少带着点负气,但这点负气很快消融在红粉佳人的柔情蜜意中。

柳永便无所顾忌地开始了“偎红依翠”的风流岁月。

烟花柳巷迎来了浪子柳永,混迹市井,柳永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解放。

京城的繁华绮丽,为柳永施展才华提供了无限的可能,在桃红柳绿的夜夜笙歌赏花对酒中,一首首凄美婉约的词横空出世: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柳永《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

这些脍炙人口又荡气回肠的千古佳句,被无数人追捧传唱。

那是柳永生命史上的艳阳天。

今天,我们已经听不到千年前的音乐究竟是怎样的曲调,只能凭借这些流传下来的文字,想象柳词在大宋风靡的盛况。

对于北宋的百姓来说,尽管并不懂这些理论知识,但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欣赏柳词。

词本就来自民间,文人士大夫们用了高雅词汇,使用了赋比兴手法,将原本下里巴人的词写成了阳春白雪。

是柳永,把词还给了民间。

在柳永所处的时代,国家统一,天下太平,经过多年休养生息,开国初年战争的痕迹已不复存在,赵宋王朝即将迎来发展的巅峰。

尤其令人称赞的是,宋朝的文化继唐代之后,再次成为世界瞩目的中心。

那是一个重视人才、鼓励读书的时代。

作为文人,生活在北宋是幸运的。

即便是得罪了皇帝的柳永,也要感激自己生对了时代。

北宋的官场对他关上了大门,但市井这块沃土堆拥着他,托举着他,他像田禾见了水肥一样拼命地疯长,淋漓酣畅地发挥着自己的才华。

每当有酒席歌宴,就到了柳永大展身手的时候。

秦楼楚馆里,当红花魁争相传唱他的新词,市井巷陌中,百姓口中哼的都是柳词的调。

就连大宋邻国西夏都在盛传“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然而盛名之下的柳永,心底总还会涌起几分不甘,他始终对自己没有考取功名无法释怀。

庙堂之上,最初的理想还在那里。

进入官场

公元1022年,不喜欢柳永的宋真宗去世了,年仅十三岁的太子赵祯继位。

柳永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两年后,他再次走上了科举考场。

这次考试的结果,仍然是以落榜告终。

该如何疗治内心的伤痛?柳永决定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直到今天,这首写于公元1024年深秋的词,仍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击中人心。

柳永并不知道,这首《雨霖铃·寒蝉凄切》在此后的千百年间,被多少离人一遍遍吟诵。

对当时的他来说,这篇词作只是旅行日记中的一笔,只是这一天,他的感情格外浓烈。

柳永身上总是充满了矛盾,他在市井中有多受欢迎,在士大夫中就有多受排斥。

为了谋求仕途,柳永曾试过托情“走后门”,他选择的攀关系的对象,就是那个当年因推荐参试而一举成名的“神童”晏殊。

晏殊见到柳永的第一句话是个问句:“你写词吗?”站在晏殊面前的是全国著名的作词家,晏殊的问话显然并不友好。

柳永的回答也很机智,他回答晏殊:“我同您一样,也是写点儿词的。”

晏殊终于忍不住鄙夷:“那还是不一样的,我虽然也写词,但我从来不写‘针线闲拈伴伊坐’这样的句子。”

“针线闲拈伴伊坐”出自柳永年轻时的词作《定风波·自春来》,是柳词中“俚词”的代表作。

写的是一个闺中少妇思念丈夫,渴望夫妻长相厮守,悔恨让丈夫外出求取功名。

他笔下的女性形象,对待感情热烈又大胆。

在漫长的男权社会里,女性总是作为男子的附庸出现,即使是正经人家的女子,也很难拥有话语权,更何况向来被认为卑贱的青楼女子呢?

玉冠缎靴的郎君公子来了又去,谁会聆听妓女的心事?

千百年来,老天也就派了一个柳永来,他聪明博学、风流倜傥、妙解音律,最重要的是,他肯低下身来看她们心上的伤痕。

公元1033年,垂帘听政11年的太后刘娥去世,宋仁宗赵祯亲政。

第二年,朝廷开设“恩科”,对屡试不中的大龄举子放宽录取尺度,身在鄂州的柳永闻讯,迫不及待地赶赴京师。

为了免除后患,他不再使用柳三变这个名字,改名柳永,甚至连原来的字“景庄”也改为“耆卿”。

几十年的苦苦追求终于得偿所愿,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两鬓斑白的暮年,这一刻,柳永等了太久。

卸去白衣,柳永进入了官场。

他的仕途生涯从睦州团练推官开始,这个起点并不高,只是一个从八品的小官。

公元1039年,柳永任职浙江定海晓峰盐场的盐监。

走访了盐民之后的柳永愕然发现,原来在太平盛世背后,还有许多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煮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贫?”这是柳永对朝廷振聋发聩的质问。

年轻时,他向朝廷写了不少投献诗词,大事歌颂这盛世王朝的永恒与伟大,如今成为地方父母官,他亦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与愤怒。

这首为民请命的《煮海歌》,成了柳永文字生涯中的一朵奇葩。

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个向来以“艳词”闻名的浪子,原来深藏着一颗勤政爱民的赤子之心。

与柳永在宋词上的成就相比,他的官声和政绩微不足道。

一生漂泊,柳永写下了许多羁旅悲秋之词。

前半生浪荡花丛,后半生羁旅惆怅。

柳永的词不是太过露骨,就是太过凄苦。

即使到了今天,也很少被选入官方指定教学目录中。

提起柳永,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永远是他的风流往事和相思风月。

就连他的死亡,也带有几分香艳色彩。

在明代小说家冯梦龙的《醒世恒言》中,柳永死在相好的名妓家,他既无家室,也无财产,死后无人过问。

吟唱柳词的一班名妓感念他的才学和情痴,凑了一笔钱为他安葬。

“群妓合金葬柳七”,这不过是仰慕柳永的文人为他续写的一段风流。

人们明知荒唐,却仍愿相信。

或许,让这个风流儒雅的白衣书生,在红颜簇拥下死去才是更好的结局。

即使仕途不顺,在这群痴心人眼中,柳永也是比帝王更耀眼的存在。

结语

今天,我们读到了柳永的传奇人生。

在中国文学史的词坛上,他是永远的白衣卿相,谁又能说这千年后依然动人的阙阙清词,不是他坎坷人生最好的陪葬?

接下来,我们又将开启哪位词人的精彩故事呢?

让我们期待明天的阅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