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君:唐诗文本与文献研究的十个层面

发布时间:2025-08-29 16:20  浏览量:3

2025年上海书展期间,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名誉会长陈尚君新著《唐诗文本与文献研究十讲》亮相上海展览中心第二活动区,此书是他在完成《唐五代诗全编》之后出版的第一部著作。(延伸阅读:)

一年前的8月15日,就在一墙之隔的中央大厅,陈尚君教授投注数十年心血完成的一千二百二十五卷《唐五代诗全编》首度面世,震动学界。编纂这样一部巨著涉及哪些关键问题呢?陈尚君教授与读者分享的“十讲”,也是其个人研究的十个主要面向。以下是陈尚君教授讲演全文,内容经主讲人审定。

很高兴今天下午和大家见面。这是我自去年《唐五代诗全编》出版后完成的第一部著作。写这本书,是想说明从一般性的唐诗阅读到对全部唐诗进行系统整理,其间过程有多么复杂,涉及哪些方面的问题。就像在座的许多年轻朋友,读一两首唐诗可能觉得很喜欢,但若要成为一个专业研究者,面临的问题就非常多且复杂,远不像读一首诗那样轻松愉快。但我还是很愿意和大家分享自己的一点心得。

首先,我要特别介绍一下复旦大学出版社的这个“十讲”系列。我印象中,这个系列已持续了十年左右,目前出版了四五十种。我这本书是其中第七辑最后一种,原因是我在编纂《唐五代诗全编》时耽搁了很久,但出版社始终没有放弃,希望我最终能完成此书。所以我稍加努力,才有了今天和大家见面的机会。

这本书的书名是“唐诗文本与文献研究十讲”。需要说明的是,它既非探讨唐诗的思想艺术,也未能涵盖全部的唐诗文献研究。原因在于后世对唐诗的大量阅读心得、分析、注释、评点(尤其是明清人独特的体会),本书并未包含。我的立场是回到唐代,尽可能利用第一手文献,全面展示唐诗的原始面貌。

大家知道,唐王朝从公元618年建国,到公元907年灭亡,历时289年。但自明代以后有一个习惯,将唐亡后的五代十国也算在“唐”的范围之内,称“闰唐”(因唐亡后有五代十国,就如同阴阳历之间有闰月,本月就是闰六月,明人借称五代十国为闰唐)。这样加起来,差不多跨越三个半世纪。我希望尽可能地为研究者提供最可靠的唐诗文本。

去年《唐五代诗全编》新书出版时,规模如此巨大,分量如此厚重。上面这张照片是我在出版社看到第一部样书时拍的,非常高兴。人生在世,能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能完成这样一部大书并使之与读者相见,且它有望流传下去——它的生命可能比我的生命还长——这让我觉得非常幸运。

那么,编纂这样一部巨著涉及哪些关键问题呢?这就是我今天要和大家讲的“十讲”,也是我个人研究的十个主要面向。我在本书前言中已作了概述。今天时间相对充裕,我争取在半小时内概括完这十个方面的核心内容。

01 《全唐诗》的整理与超越

首先,是《唐五代诗全编》取代清代所编《全唐诗》的价值。清代的《全唐诗》是如何完成的呢?它主要依据了更早的文本基础:明末胡震亨的《唐音统签》清初季振宜的《唐诗》。这两部书现在都保存着。我们知道康熙年间在扬州开馆修《全唐诗》,主要就是依据这两部书。

那么,该如何评价它们?我在书中有几篇短文专门讨论:一篇是为《唐音统签》写的提要(为《续修四库全书提要》所写),说明其编纂方向、成就与局限,以及它在《全唐诗》编纂中的参考作用;另一篇是为《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二、第三版所撰条文,即《〈全唐诗〉〈全五代诗〉述要》,评述《全唐诗》的成就、文本来源、存在的问题及如何利用。此外,《全唐诗》完成后还有一部《全五代诗》,我个人评价不高,书中也有一小段评述。

在近两百年中,唐诗的补遗辑佚工作取得不少进展。其始于日本学者市河世宁(号宽斋)的《全唐诗逸》(其五世孙加以补正),以及大家熟悉的王重民、孙望、童养年等学者都做了大量工作。我在1992年中华书局出版的《全唐诗补编》中,对唐诗补遗增加六千多首。书中收录了一篇该书面世三十年后(即我获华东师范大学思勉学术原创奖时)写的个人学术汇报文章,可以看到这三十年间文献变动之快、研究条件改善之大,是以前难以想象的。最后收入的是我为《复旦学报》写的《唐五代诗全编》简介,旨在说明:此书规模太大,普通读者难以通读,虽然学者们多有肯定,但其得失我最清楚。相对客观的评述即在此文中。这是我今天讲的第一部分——关于《全唐诗》的整理与超越。

02 关于“别集”的研究

第二部分是关于“别集”的研究。什么是“别集”?即古人个人的文集,一个人的作品被收录到一部书中,包括赋、诗、文、墓志等各体诗文。别集保存下来的唐诗约占全部唐诗的三分之二左右,因此别集研究是做好全唐诗整理的关键。我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们现在能看到无数唐人别集,一般爱好者拿到什么就读什么。但对我这样的专业研究者而言,必须探究这些集子流传下来是否保留了作者原貌,它们在流传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变动,能否接近其写作的最原始状态

因此,关于唐诗别集,我写了一篇《唐代别集的十种层次》。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是想说明:原始的唐诗是在人际交往中写下的,现在我们看到的唐诗大多经过了一再的改写。是否存在保存下来的最原始文本?有,但极少,以我的眼光能辨识出来。第二个层次是作者自己编定的诗集(如杜甫、白居易都做过),这已对最初写作有所改动(我有具体证据)。第三是作者委托朋友、家人编的集子,虽非作者亲改,但仍较接近原貌。此外还有北宋、南宋、明清时期编的集子。不同时期编定的集子流传下来,本身就是一部唐诗的“变形史”。因此,在我的研究中,对所引用的每一本书,都极其讲究其文本的原始性和可靠程度。

基于此,我特别重视宋刻本的价值。因为宋人离唐代较近,刻书态度严谨忠实,不太受商业利益驱动(不像后世为卖好价钱而随意改动)。所以我特别关注宋人刊刻的唐诗文本,用以纠正明清两代编录中随意改写的情况。

今天要讲的第二部分的核心,是指出唐人别集存在很多层级。虽然像陈伯海先生的《唐诗书目总录》罗列了众多书目,但从我的立场看,必须加以区分,认识到不同版本在传承中的差异,以及不同编纂者的处理方式,才能尽可能接近唐人诗歌的原貌。在这部分,我收录了几篇关于唐人文集的介绍和说明,如聂巧平点校整理《新刊校订集注杜诗》序、《朱庆余诗集》述要、《宋蜀刻本唐人集》序、河南大学齐文榜先生《唐别集考》序等。齐先生的书今年上半年刚出版,我为之作序,充分肯定其成就,供大家参考。这是第二部分。

03 唐诗“总集”的研究

第三部分是唐诗“总集”的研究。所谓总集,就是收录多人作品的集子,是古籍分类中的重要门类。唐人的总集,最重要的是“唐人选唐诗”(如《河岳英灵集》等)。此外还有几部最重要的——《文苑英华》《唐文粹》《乐府诗集》《万首唐人绝句》《唐诗品汇》以及大量唐诗类选本,这些都算总集。《全唐诗》也是总集,我把它单列出来。唐诗的选本在文本流传中最重要的作用是注意选择优秀作品,对唐诗流传影响巨大。但总集也有一个问题:编选者常按自己的立场选诗。如果忠实于原始文本,就照原样收录;如果觉得某诗写得不够好,就可能擅自改动。

这种情况很常见,比如我们现在读李白的《静夜思》,你读到的版本不是李白的原文,而是明代李攀龙改动过的。李白原诗应该是“床前看月光”“举头望山月”,李攀龙将其中的“看月光”改成了“明月光”,后一句“望山月”改成“望明月”。这种改动后的诗句虽广为流传,却令我们深感遗憾。

再如选本中最重要的《文苑英华》,收录近万首唐诗,成书于宋初,但其流传文本错讹甚多。我在工作中,对所有这些总集的文本都需要逐个加以鉴别和处理。因此,在研究总集方面,我查阅、收录了大量文本,如《乐府诗集》的各种宋本和明本,尽量参考今人的整理本和考证成果。但这个过程非常艰难,很难说完全无误。这是第三部分。

04 唐代诗人的生平研究

第四部分,我讲的是唐代诗人的生平研究。大家要理解,这是编纂一代总集的重要基础工作。首先要说明,像李白、杜甫这样的大家,生平研究已有清楚的框架,但两《唐书》中的李白、杜甫传记并不可靠。唐代有名诗人的生平已有无数论著研究,我在书中做了概括和改写。而对于无数没有那么大名气的诗人,则需要从文献中一一爬梳。我在《唐五代诗全编》中为近四千位诗人写了小传。其中约有三百人生平仍不清楚,上千人只能略知一二,能做到这一步已很不易。

从去年到今年,我看到了三位唐代著名诗人的新出墓志。新见梁锽墓志,我认为很重要。梁锽有一首诗,传为李白所作,也传为唐玄宗所作。其内容是写木老人的,即《傀儡戏》,“刻木牵丝作老翁”,这位老翁,“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在生平研究中,我也收录了四五篇文章,通过小的个案分析诗人生平。其中一篇是关于杜甫的(今年“五一”在成都杜甫草堂讲过),探讨杜甫为何离开成都(草堂生活安逸,风景优美)。这个问题我学生时代就思考过,现在仍有新的理解。文中分析杜甫《客堂》诗,指出他离开成都实因病重,有生命危险。他在夔州短暂停留,实在是病得太重,因病而栖泊于此。杜甫诗中诙谐地说“死为殊方鬼,头白免短促”,觉得自己可能死在三峡,但已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不算短命。

另外还收录了几篇,比如考辨一位诗人在《全唐诗》中被分散成五人实为一人;再如《三英诗》几位作者的时代归属,存在跨代的情况,是五代人还是宋初人?我过去认识有误,现也借此机会向方家请教。这是第四部分。

05 异文与讹误

第五和第六部分内容相关,我讲的是文本在流传中的歧互变动以及唐诗的流传、辨伪与辑佚。所谓“歧互变动”,是指一首唐诗从最初的文本演变为第二文本、第三文本的过程中产生的差异,以及这种差异是如何造成的。

这部分第一篇就讲李白如何改写自己的诗歌,西方学者多认为是唐诗流传中有后人改动。我说不对,李白的很多诗是他自己改的。就像在座的每位朋友,你们的人生、家庭都有秘密,只有自己知道。李白一生也有很多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我在他的诗中读出来了,这得益于我读书较多。

我也特别说明,很多诗有第二、第三甚至第四、第五个署名作者,一首诗出现在五个人名下,到底是谁的?这是流传中出现的讹误。这就像一个人犯罪有故意和无意之分,唐诗流传也是如此:有时是某人无意记错了;有时是名人不懂装懂,历史上很多名声大的人如苏东坡、黄山谷,特别喜欢这样。这里我虽稍有唐突古人之嫌,但他们的话影响很大,却未必有可靠证据。

唐诗流传中出现的文本差异,我们称之为“互见”“误收”“传讹”“托名”。这几个词其实指不同情况:“互见”指一首诗收在两个到几个人名下;“误收”指此诗非彼诗,或因传抄致误……我告诉大家,很多脍炙人口的诗,其是否为唐诗、真相如何,可能永远不会有定论。

我在此提醒大家注意这样几首诗:《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江南逢李龟年》(“最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赠李司空妓》(“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戏赠杜甫》(“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传为李白所作)。这些诗都是唐诗史上的存疑作品,其作者归属争议可能永无定论。我这话虽似有些绝对,但大家要知道我也是努力追寻真相的。这情况就好比二十多年前上海电视台有档节目叫“拷贝不走样”:一句话经过八个、十个人传递,最后变得面目全非。唐诗流传千载,错误甚多。好在有些可以定论,有些难以定论,有些还需留待后人。这是我们做唐诗研究中必须注意的现象。这是第五点(异文与讹误)。

06 唐代女性与诗歌

第七部分我罗列了唐代女性与诗歌。至今我梳理了与女性有关的文献,写成超二十篇。我要说明:《全唐诗》中女性的诗歌传讹的很多,我曾有种感觉,明清人因女性诗好卖,有伪造女性诗的风气

可靠的女性诗人目前能确认的约110至120人,我不断有新的发现,对前人说法也有新的补充和说明。唐代女性诗其实写得很好,最著名的是四位:李季兰、薛涛、鱼玄机、花蕊夫人。她们每一位都有无数谜团待澄清。其中三位(李、鱼、花蕊)都死于非命,只有薛涛活到了七十多岁。薛涛名下最有名的即《十离诗》,我认为是元稹在浙东幕府下薛书记的作品。

花蕊夫人的诗则涉及身份问题,到底是前蜀王建妃还是后蜀孟昶妃,以及现存诗作的真伪。这个问题在上世纪40年代开明书店成立二十周年时,浦江清先生有过精妙考证,结论是现存的花蕊夫人的诗歌是前蜀王建的妃子徐氏所作。我特别推荐大家去四川成都的永陵博物馆,它保存了民国时期的重要考古成果,在那里发现了前蜀王建陵墓,墓中有完整的棺椁,内容丰富,最难得的是保存了唐代人物的真人形象(即王建石像)。据我所知,唐代人物真人相貌能保存下来的可能只有两三位。另一个我推荐的是,大足石刻的北山第一窟中有唐末一位昌州刺史韦君靖的造像。而其他的真容可信度不高。这是第七点。

07 石刻文献与唐诗研究

第八个方面是石刻文献与唐诗研究。石刻文献现在所见甚多。近二三十年,考古发掘收获丰硕,盗墓在中原等地也非常泛滥,各地文管部门对石刻调查也做了大量工作。我很早就提倡唐代石刻研究对文史研究的价值。

我特别强调:唐代石刻与史书作品的编纂目的不同。石刻(墓志)就像我们现代人的墓志铭,唐代很有人死后都会认真制作墓志埋葬,记录行迹,请名家撰文、书写、刊刻,埋入墓中。而正史能立传的人极少。但人有生必有死,所以唐代墓志提供了唐代社会各阶层生活的丰富面相。

正史中有传者男性占九成以上,女性不到十分之一;而墓志中男女比例相对均等。墓志为研究唐代家庭、婚姻、妇女及丧葬礼仪提供了重要线索。当然,从唐诗研究角度,我用石刻文献考订诗人生平,也纠正石刻文本本身的错误(如录文、释读),书中有很多好例子。这是第八部分。

08 唐诗地域分布和“唐诗之路”研究

第九个部分,我讲的是唐诗地域分布和“唐诗之路”研究。“唐诗之路”是三十多年前浙江一位业余学者竺岳兵先生提出的概念,指以浙东剡溪到天台山为代表的路线,是浙江重要的文化景观。此观点提出后,现已成为浙江文化发展的重点。我们唐诗研究的专业学者也支持这项工作,近年成立了唐诗之路研究会,在全国推动。

我提过一个说法:人走过的路,路上留下了诗,有人、有诗、有路,就是唐诗之路的研究。书中收录了两篇相关文章。还有一个问题,我专为本书新写了一篇:《唐诗人占籍考》(增订本)。这涉及唐代诗人实际出生地或户籍所在地。说起来简单(如说李白生于碎叶,杜甫生于河南),但个案非常复杂。通读李白所有的诗,我可以肯定地说,李白自己都说不清家世。说李白是中亚碎叶人,重要证据是他自称“陇西布衣”或“本家陇西人”,但他又说“奔流咸秦”(指咸阳附近)。郭沫若曾认为“碎叶”繁体字与“咸秦”二字下半部分形近,这种考证实不可取。

杜甫也有类似问题,我们现在说他是河南巩县人(现合并后为巩义市),但他家宅应在偃师。情况复杂,所以为几千位诗人归纳其出生地,是为唐代地域文学研究打基础,是非常复杂的工作,书中尝试做了简明表述。这是第九部分。

09 《全唐诗》的整理与超越

最后一部分(第十讲),我列举了唐诗文献研究的典范学者。我举了四位:第一位是岑仲勉先生,是中山大学与陈寅恪先生齐名的一位老辈学者。但是岑仲勉先生研究工作的影响力目前看来不如陈寅恪先生大。原因我说得很明白:陈寅恪是站高望远、意气浩然的大学者;岑仲勉先生则是勤奋耕耘、关注细节的学者。因为关注细节,他关注唐代所有常见文献中的疑问及其史料价值,并加以系统梳理。这种方法深刻影响了研究唐代文学的学者。

第二位是傅璇琮先生(原中华书局总编辑)。傅先生的工作是把诗人置于唐代特定的社会环境中考察,受法国社会学派和丹纳艺术哲学理论影响很深,关注一流诗人,也关注二三流诗人,在唐诗中区分可靠文本,致力于还原唐代诗人生平的真实图景。

第三位是湖南科技大学的陶敏先生。陶先生治学勤勉,精于考据。他实际开始研究的时间与我差不多,但年长我约十五岁。书中收录的是我在他去世当天写的悼念文章,彰显其贡献。

还有一篇是关于台湾老辈学者杨承祖先生的。如果大家有兴趣了解我的治学之路和对前辈学者的评述,可以参考我在商务印书馆出的另一本书《出入高下穷烟霏:复旦内外的师长》,2022年春出版,正值疫情期间宣传不多,知道的人可能较少。

我自己觉得人生很幸运:经历过农场劳动的艰难和知青岁月,进入复旦大学后又赶上改革开放,有机会到境外大学访学交流,接触很多一流学者,也接触到现代科技手段,所以能有所进步,是多方学习的结果。昨晚我在友谊会堂参加活动,纪念我的老师朱东润先生的“陆游三书”(《陆游传》《陆游研究》《陆游选集》)。今天在这里讲我个人的工作,内心其实充满感恩。个人的进步是时代发展、学术传承以及个人努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活动现场 · 问答环节

提问者一

陈老师好!我记得有人曾说,古籍整理的主要目标是形成一个所谓“最佳定本”。请问您是否同意这个观点?如果同意,您心目中“最佳定本”的具体标准是什么?另外,您在《唐五代诗全编》前言中提到对诸多唐诗别集做了版本研究。您认为在万曼先生《唐集叙录》之后,是否有学者对唐诗别集版本做过较好的系统研究(写出续录或提要)?或者这仍是个空缺,有待您来填补?

陈尚君:必须说明,唐诗文本的校对,我们努力做到最好,但很难达到100%不可动摇的“定本”。因为我们毕竟现在看到的材料有限。比如敦煌文献,去年《唐五代诗全编》出版后,有朋友给了我新出版的高清敦煌遗书图录,我在家里补校,纠正了一些错误。但是那些写卷字迹过于潦草,有些自然认不清。未来还可能有新材料发现,也可能有些问题永远无解。

在我的工作中,我明确意识到许多问题尚存疑问。例如《全唐诗》中“互见”的诗有6800多首,我大约解决了6500首,给出结论,但还有两三百首仍在等待新证据,而这个新证据包括好的版本或看似不相干实则可以帮助得出结论的证据。

举个例子:钱起的诗里有三首诗与“章陵”有关(章怀太子陵)。前人有两种说法:岑仲勉先生认为是章怀太子陵;吴企明先生认为是唐文宗的陵墓,故非钱起诗。但三四年前,陕西某地出土了一方钱起撰文的墓志,署名处虽有残缺,但清晰可辨其为“前章怀太子令钱起撰……”,这为这三首诗确属钱起提供了有力证据。我一直在广泛关注这类证据。从剔除1%的讹误,到追求100%的完满,我努力向好的方向靠拢,但过程中总会有疑问存在。

自去年8月15日《唐五代诗全编》在此首发,一年来,凡有相关文献、可靠记录,我都在不断关注、校改、订正。毕竟个人所见有限。比如上海古籍出版社刚出的《辽宁省博物馆藏敦煌文献》,其中有四首诗是我以前未见过的;再如我一位读书很多的学生,在福建文管会早期刊物中,发现了福州考古出土的一方墓志,内有二十首完诗或残诗,我当时仅见两三处残句。新的补充会不断出现。

我今年73岁,自觉精力尚可,希望自己能随时代进步,不断有机会修订自己的工作。我很客观地说,我不怕别人批评,批评是对我的鼓励和帮助。谢谢你。

提问者二

陈教授您好!我是一个学生家长,想听听您对青少年读唐诗有什么建议或叮嘱?

陈尚君:青少年读唐诗,我想还是应以选择优秀的选本为主。比如李白的诗、杜甫的诗,可以看一些学者的选本,像萧涤非先生的《杜甫诗选注》,王运熙先生领衔的《李白诗选》等,都很亲切明白,且经过严格编选。我特别要说明的是,古人的生活环境与我们不同,唐诗中也有一些内容未必适合青少年。所以青少年还是以读选本为宜

至于专业研究领域,那是对什么样的问题都会涉及。但在唐诗的阅读中,我总觉得最重要的是,你们在读书时不仅要背诵,更要理解唐诗中最精彩的部分——它们表达了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热爱、对感情的热爱、对前途的信心

即使李白和杜甫风格迥异:李白像一个阳光少年,生活虽有挫折,却从不丧失信心(当然他也有一些不良习惯,如服食丹药——这是当时的士林风气,不值得提倡,也不必让青少年过多关注)。李白的好处是很单纯,所见之物皆简单明媚,他善于把复杂情感用最明白畅达的方式表达出来,对自然山水的描摹是天才手笔。

而杜甫则让我们看到人在任何困境下都不改变对生活的信心。杜甫是一位非常复杂的学者和诗人。他的诗我通读过十遍以上,可以告诉大家,杜甫诗不容易读懂,但它表达了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以及对普天下劳苦民众的深切关怀和同情。杜甫有一点特别难能可贵(一位与我相熟的台湾学者也持此观点):他是一个不断追求诗歌进步的诗人。一个人写一首好诗不难,难的是终生写诗,绝不重复自己,不断设定新目标、挑战新难度,并达到很高成就

对于青少年,读唐诗可以从最简单的《唐诗一百首》《唐诗三百首》开始,进而读一些名家选集,最终进入专业领域自然会有信心。同时,把唐诗作为业余爱好,也能极大地丰富心灵、提升境界。这就是我对大家的建议。

/ 今日荐读 /

《唐诗文本与文献研究十讲》

陈尚君 著

史立丽 编辑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25年7月

陈尚君教授为唐代文史研究大家,平生致力于有唐一代传世文献的搜集、整理与研究,成就卓著。近年专注于唐五代诗歌总集的编纂与写定,出版《唐五代诗全编》一千二百二十五卷,成一代之书。本书即是在此基础上的萃取与汇编,收文四十篇,分十个专题,涵盖唐代文学与文献研究众多方面,诸如《全唐诗》之重审与新编,唐人别集与唐诗总集之个案分析,唐代诗人、文本及其传播的具体考察,唐代女性、石刻文献与唐诗研究,唐诗人地域分布与唐诗之路研究,前辈学者研究典范举隅等,内容丰富,风格多样,集中展现了作者在此领域深耕细作的成果与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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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文本与文献研究十讲》自序

四五年前,承陈麦青先生雅意,邀请我为复旦大学出版社在海内外学术圈有重大影响的“十讲”系列,编写一本《唐诗文本与文献研究十讲》。我虽然应允,当时拙纂《唐五代诗全编》已经进入定稿与出版程序,由于全书篇帙巨大,又由我一人独立完成,上海古籍出版社配备强大的编辑队伍,也列出了出版的日程,我只能紧跟这一大书的编校定稿,从初审、付排、阅校到付型,全力以赴,未获稍闲。本书书名在丛书目录上出现已久,也引起许多朋友的询问,特别是感到有愧麦青先生和复旦大学出版社的高谊。

就我之理解,唐诗文献应包含唐人保存或佚亡的诗作,对这些作品的记录文献,历代的阅读、遴选、注释、笺解、点评、鉴赏而产生的大量文献,因知人论世而对诗人生平及作品所涉史事的相关文献,以及为准确理解文本而需掌握的语词释义、典故来源、典章制度以及地理人文诸方面的文献,涉及面非常广。就我的工作来说,最近十多年全力以赴编纂《唐五代诗全编》,目标是为学术界提供相对完整准确的尽可能接近唐人诗歌的可靠文本,其中小传涉及作者生平研究,录诗包含对存世唐人别集存诗的全面校理,辑佚部分包含对所有存世文献保存唐诗作品的全面网罗,鉴伪存真部分则对唐诗流传中产生的传误、依托、互见诗作全面甄别,附录本事部分则保存了唐宋时期有关唐诗写作过程、社会影响及时人阅读的直接记录。就大端来说,主要还是文本研究,更多的有关唐诗解释、选读、评点及笺说的文献也有涉及,毕竟与专治一家,关注明清时期唐诗阅读研究史的学者,在广度与深度方面也有所不同。因此,本书以涉及唐诗文本与文献研究者为中心,较多关注唐诗文本的研究写定,不能含括全部唐诗文献研究的内容。

拙纂《唐五代诗全编》成书过程,对所有存世唐诗作了几乎竭泽而渔式的网罗,也对唐宋至近年的有关唐诗文本之校定、唐诗传讹之校证、唐诗本事之真相、唐代诗人之事迹,作了钩稽与鉴别,所得之丰,超过最初预期。涉及较大端的问题,一是依凭历代书志与今存典籍,从四部典籍、佛道二藏到敦煌遗书、域外文献、新出石刻,努力希望所收文本没有大的缺漏;二是所引典籍,尽可能地希望利用善本、初本、完本,努力希望将明后期开始,以明清刊本为主的唐诗校订(以清辑《全唐诗》为集大成),追溯到宋代,尽最大可能地接近唐人原作的面貌;三是有区分地为每位作者、每首唐诗确定底本,备注一首诗在唐以后的流传轨迹,用以揭示变化,还原本文,记录异文,酌加考证;四是重新写定诗人小传,就《古诗纪》到《全唐诗》的作者小传来说,皆仅略备梗概而已,其中颇多讹缺,现代学术则希望诗人小传尽可能地完足,且能利用最新文献;五是对前人研究的充分参考,唐代就有述及,宋以来的笔记、诗话及集部书校注,所涉更多,且其中大多为读诗时率尔之言,较可征信的研究分析,其实是从近代以来方得完成,成就超迈前代。有以上几方面的讲求,拙纂希望为一代诗歌的研究奠定可以信赖的基础。

本书即以上述研究为基础,分列十个方面,来阐述唐诗文本与文献研究的基本原则与方法。以下试分别述之。

第一讲“《全唐诗》之成书、补遗和新编”收文六篇,其中《〈唐音统签〉提要》是我为《续修四库全书提要》所写。胡震亨《唐音统签》和清初季振宜《唐诗》,是康熙间钦定《全唐诗》的主要来源。《唐音统签》以往仅流传《戊签》与《癸签》两部分,前者我在20世纪80年代初,曾从复旦大学图书馆借出康熙刻本,与中华书局本《全唐诗》作过逐篇复核,所涉作者事迹、诗歌本事及文本来源,曾作逐篇记录。全书久存清宫,不为世知,晚近仅俞大纲、周勋初略作翻检,河南大学唐诗研究室传抄部分内容,编有引书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影印出版,学者方得以充分利用此集。季振宜《唐诗》则有台湾联经图书出版公司《全唐诗稿本》影印本、北京故宫博物院《故宫善本丛书》影印本及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誊清本。我指导的研究生欲以季书为学位论文,我本人目前没有独到研究,故暂从阙。《述茅元仪〈全唐诗〉》介绍明末一位学者欲自编《全唐诗》而未见留存,仅传一体例,略见其学术追求,以神仙鬼怪诗编为幻部,较有识见,为《唐五代诗全编》所采纳。《〈全唐诗〉〈全五代诗〉述要》是为《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二、第三版所撰条文,自觉对二书评价分寸尚属妥当。《出版三十年后回头看〈全唐诗补编〉》,是2017年因该书入围思勉学术原创奖而写,说明我在前数码时代的20世纪80年代从事唐诗辑佚和考订的过程,对当年因缺乏有效检索手段,以及初涉学术之学力不充,对全书的成就与得失,有较明确的反省。《中晚唐诗的重新写定——以许浑、陆龟蒙、殷尧藩、释常察诗为例》一文,是我2019年底参加日本京都女子大学主办的贾岛研究学术会议提交的论文,后来会议结集时有所重写,此处所收为初稿,可以见到我在《唐五代诗全编》成书后期的一些思考。《唐五代诗全编》于2024年8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学界颇多肯定,细节纠订仍有。《〈唐五代诗全编〉简介》是为《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6期内页介绍此书而写,自撰能相对客观一些。

第二讲“唐人别集研究”,收文五篇。《唐代别集的十种层次——编次〈唐五代诗全编〉时的一个观察维度》,是2024年9月参加上海师范大学举办东亚唐诗研究青年论坛开幕式上的即兴发言,多谢查清华教授领衔的会务团队将其整理出来,自觉还有些心得。此外四篇,是为友人或出版方面所撰。这里特别要说到聂巧平教授点校整理《新刊校定集注杜诗》的重要,南宋百家、千家注杜盛行之际,最具学术开拓与奠基意义的郭知达九家注本则相对受到冷遇。三十年前,聂氏在复旦从王水照先生读博士学位,以《宋代杜诗学》为研究课题,当时得到文本很难,她克服许多困难,比读各种注本,对九家注的价值有全新的认识,为整理此书,用力极勤。此书似乎传本很多,其实皆出南宋宝庆间曾噩南海漕台重刻本。聂校最初以中华书局影宋本为底本,后来知道宋本存于台北故宫,已有影印本,乃将全书通校一遍。同时,对曾本派衍出来的各本,也有通校。齐文榜先生《唐别集考》是继万曼《唐集叙录》后,对存世唐人别集全面阅读、校核、记录的一部力作,很荣幸受邀为本书作序。万曼《唐集叙录》首次理清了一百多种唐人别集结集、改编、刊行的过程,并揭示了存世唐集的基本概况,久为学林推重。万书成书于一个特殊时期,其最大遗憾是所述各集版本主要依据明清公私藏书志的记录,未能逐一披检各版别集,这曾引起黄永年先生的批评。齐书弥补了这一缺憾,所阅唐集版本数量之多,可称难得,应给以特别介绍。

第三讲“唐诗总集之个案分析”存文五篇。就唐诗总集言,最重要的当属唐人选唐诗,以傅璇琮、陈尚君、徐俊编校《唐人选唐诗新编(增订本)》(中华书局2014年版)为最重要。拙文有《唐人编选诗歌总集叙录》(收入《唐诗求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无分存逸,皆予考镜;更详细则有《唐诗鉴赏辞典》第二版所收《唐诗书目》。皆因篇幅较大,本书没有收录。这里仅选重要而今人常有忽略的几种。一是《唐人选地方唐诗集〈丹阳集〉与〈宜阳集〉》,前者存盛唐润州十八家诗,我有辑本。《宜阳集》存唐时袁州诗,最初从河南大学编《唐音统签引书目录》中得知此集,后来积累渐多,方有本文之表述。今人张琪《〈(嘉靖)袁州府志〉〈永乐大典〉所存南宋〈宜春志〉考辨》(《中华文史论丛》2023年第3期)对此有所补充,且可据以理解明人所引《宜阳集》皆据地志转引,未见原书。《跋上海图书馆藏汲古阁影宋写本〈极玄集〉》一篇之初始,是受傅璇琮先生委托到上海图书馆校勘此本,且因此本而得以确认《唐人选唐诗十种》所收入的两卷本《极玄集》,为元明间人分拆,更连带可知两卷本《极玄集》诗人下的生平小注,为后人所增,不能看作唐人的记录。《洪迈〈万首唐人绝句〉考》主要考察洪迈编此书之文献来源与保存唐诗的价值,并对洪迈割裂唐诗为绝句,误采唐前诗及宋人诗,作适当的澄清。日本斯道文库存宋刊本,还未全部公开,从目前知道的线索看,原书仅名《唐人绝句》,可资辑佚者大约仅几首而已,可校证文本差讹者,则所在多有(参金程宇《日藏宋版〈唐人绝句〉初探》,《美术史与书籍史》第一辑,上海书画出版社2024年版)。《述国家图书馆藏〈分门纂类唐歌诗〉善本三种》,是2010年在国家图书馆查阅宋、明三本后所写,其中重要的创获,是比较三本与通行的《宛委别藏》本的不同,发现后者不仅在避虏避胡等敏感词上有所删改,且在宋本残损处,多有割截拼合的痕迹,对旧说赵书仅百卷,也有所质疑。《明铜活字本〈唐五十家诗集〉印行者考》,根据《四友斋丛说》的记载,确认在唐诗流传史上有重大影响的这部合集,为明正德、嘉靖间吴县西山人徐缙编印。

第四讲“唐代诗人之生平研究”录文四篇。以往的写作过程中,所作唐人生平叙述文字太多,选哪篇为代表,颇费斟酌。最后确认的四篇,都有些特别的心得。《〈客堂〉:杜甫生命至暗时刻的心声》是在2018年因血糖偏高,住院治疗,出院第二天所写。有幸与古人得了同一种病,身体感受应该比较接近,可惜古人无法享受现代医学的进步。此文渊源于早期论文《杜甫为郎离蜀考》的看法,即杜甫入剑南幕府与受命为检校工部员外郎是两件事,杜甫受命后的计划是买舟沿江东下,然后溯汉江北归入京,入峡后因旧疾加剧,只能留滞求治。只要不抱偏见,从《客堂》一诗中可以读到他进退维谷的心声。《诗人王鲁复的进取与落寞》是据新见诗人自撰墓志考证诗人生平的小作业。看到这篇墓志中诗人不嫌其烦地叙述一生如何奔走名家,谦卑而琐碎,最初想到的题目是“一位唐末小诗人的卑微人生”,在成文过程中,加深了对作者的同情,任何出身下层的人,谁不曾有过低声下气以求发展的过程?我们有什么资格讥笑古人呢?《五个韩某都是一个韩琮——晚唐诗人韩琮文学遭际的幸与不幸》,是要说明唐代诗人姓名与生平记载的纷歧状况。韩琮官至湖南观察使、右散骑常侍,不可谓不显,但生平仍多待钩稽。见于文献的韩溉、韩喜及韩常侍,其实皆为他的异传,更离奇的是因前蜀后主王衍听过他的一首《柳枝词》,《十国春秋》就说他在前后蜀之间为五鬼之一。不加澄清,以讹传讹,无法全面董理唐诗。《〈三英诗〉发覆与品读》涉及三位五代后期到宋初女诗人的时代归属。稍早作《唐女诗人甄辨》,是将《三英集》所收刘元载妻、赵晟母、詹茂光妻三位佚名而仅知其人生有归的女诗人,归于宋初,因可确认《三英诗》编者孙冕为宋仁宗时人。偶读乐史文,知刘元载南唐后主时任崇仁令,更据柳开文集,知道赵晟生于后晋天福间,那么刘元载妻、赵晟母可以确定是南唐、五代时人。跨代诗人的作品,如何在断代文学全集中加以编录,学者会有争议,我仍主张兼收求全。

第五讲“唐诗文本的歧互变动”,收入三篇文章。今存唐诗存在大量异文,甚至同一篇诗歌有诗题与本文皆有差别明显的两种或三种以上的文本,我认为造成歧互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作者对自己诗歌的反复修改,恰好李白较早的存世善本保留了早期文本的纷歧面貌,而敦煌诗歌中的一个抄本,相信源出李白早期的一个诗歌传本,包含很多只有李白自己方能写出的独到内容。《李白怎样修改自己的诗作》,是据拙文《李白诗歌文本多歧状态之分析》一文的通俗改写,其中保存了一些较有力的内证。《大梅法常二偈之流传轨迹》涉及的两首诗偈,根据日本所存古抄法常语录和宁波宋代方志,可信为马祖弟子而隐居于余姚大梅山的禅僧法常所作。《全唐诗》收有二诗,但收在另二人名下。不穷究文献,无法还原真相。《晚唐诗人李郢及其自书诗卷》则追索李郢自书诗卷,存诗四十一首,真迹藏清内府,有著录与录文,民初归裴景福,《壮陶阁帖》有录文。张珩《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说20世纪40年代初曾见于贝子载抡家,后不知所在。这是唐代著名诗人自写诗集唯一留存的记载,晚近如此尚得见,希望仍存于天壤间。

第六讲“唐诗之流传、辨伪与辑佚”,亦存文三篇。《唐人牡丹诗的绝唱》,是某年受约撰稿,恰逢4月洛阳牡丹盛开季节,率兴而作,后半牵涉《裴给事宅白牡丹》一诗作者,前人记载至少有裴士淹、裴潾、卢纶、开元名公四说。追溯文献,所谓白牡丹乃曾任给事中的裴士淹从汾州带归长安,时间也有开元、天宝的差异,是裴士淹即裴给事,诗非其自咏;裴潾曾任给事中,而士淹子裴通与他是同时人,并不认为是潾作,潾其实是裴给事的另一人选。作卢纶诗仅有一孤证,但却是最可靠的。《刘禹锡之得妓与失妓》一文,涉及刘禹锡的两段逸事,其一即著名的司空见惯诗事,说在洛阳见李司空,李出家妓佐欢,刘醉中留诗述艳羡之意,李以二家妓相赠,最早记载有《云溪友议》和《本事诗》记载之不同;其二亦见《本事诗》,说刘禹锡有家妓貌美,为宰相李逢吉借故夺去,刘作一诗诉怀,宋人编《刘宾客外集》则收为四首,其中部分与刘损故事重迭。从本文的考证来看,赠妓或夺妓者为谁,都很难认定,当代学者多数认为署名归刘的四首诗与刘诗精神迥异,绝非其作。我之认识,保存至今的唐诗,文本相对可靠的是见于别集与总集中的作品,而史书、笔记、诗话、地志中有许多传说,似乎曲折动人,娓娓可听,细加追究,问题很多,这里仅作举例而已。最后的《唐诗札记四则》包含四篇短文:《马冉与冉仁才》认为旧传马冉诗四句,应是唐初冉仁才作,诗也增多两句,仍未必为全篇;《黄巢诗献疑》认为世存黄巢诗,除《自题像》可确认是据元稹《智度师》改写,伪托时间可以追溯到宋初陶谷《五代乱纪》,另二首及二句分别见南宋张端义《贵耳集》和俞文豹《清夜录》,可能出自南宋书会艺人之手;《唐末帝的游戏诗》指出《全唐诗》所收韩昭胤诗为后唐末帝李从珂作,童养年《全唐诗续补遗》已揭出,我校订《全唐诗外编》时觉不足取而删去,后读南宋吴垧《五总志》,方知童是而我非,存此以为炯诫;《偶见杨凝式佚诗》,从蔡襄手书中读出两首五代杨凝式佚诗,与我同时,萧风、王伟对此也有揭示考证。

第七讲“唐代女性与诗歌”,存文四篇。俄藏敦煌文书中保存唐蔡省风编专收有唐女诗人诗选《瑶池新咏》,保存李季兰、元淳、张夫人、崔仲容诗二十一首,而《郡斋读书志》谓该集存“唐世能诗妇人李季兰至程长文二十三人诗什一百十五首”,也以李为首,而《又玄集》与《吟窗杂录》所录女诗人,前四人与敦煌本同,数到程长文,大约二十来人,有些差别,恰是彼此选录不同所致。因此我认为《瑶池新咏》二十三人可得确认,其诗得存者可得数十首,《〈瑶池新咏〉所见唐代女才子的感情世界》乃据以敷述成文。《唐代的夫妻诗人》,乃据今有存诗者来确认,大约不足十对,其中且多为皇帝及其后妃。近期写《元稹的两段婚姻》(刊《文史知识》2025年第6期),利用新见裴淑墓志,还原元稹的婚姻生活,其中裴淑也有一诗存世。《裴铏〈传奇〉中的女仙诗》,是揭示唐代小说传奇中的男女爱情及其相关诗歌,其中蓝桥遇云英一篇,最为纯情烂漫,契合当代流行歌曲“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的主题。《花蕊夫人的迷宫》一文,其实设置了三层迷宫,即:一则谁是花蕊夫人,是前蜀徐氏还是后蜀费氏,徐氏姊妹中是姐姐还是妹妹;二则在前蜀宣华苑中,花蕊夫人即顺圣太后徐氏,是后主王衍之生母,是后宫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她在宫中俯视众生,乐不思治,最终迷失自我;三则前蜀末年,后主率群臣往游秦州,花蕊夫人姐妹游历蜀中名山,全不顾后唐已经出兵伐蜀,不亡何待?母子最后被杀于长安春明门。这位唐五代存诗最多的女诗人,就此走完一生。

第八讲“石刻文献与唐诗研究”,也存三篇文章。《石刻文献历代研究述要》,初稿刊《古典文学知识》1996年第2期,后经增补,作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出版《金石文献丛刊》之代序。本文对石刻分类、石刻保存及宋元以来的相关研究,有较全面的介绍,可作涉及此一领域之初阶。另二篇为友人之石刻研究论文集所作序,一是西北大学李浩《摩石集》序,二为陕西师范大学王伟《唐风石韵:唐代碑志与文学研究》序,很羡慕他们任教于古都西安,有机会较早见到新出土重要石刻,深入研究,揭发真相,表达强烈的学术前沿意识。

第九讲“唐诗人之地域分布与唐诗之路研究”,含三篇文章。《唐诗人占籍考》是1994年编写。当时受《全唐五代诗》编委会委托,欲按生年排定有唐一代全部诗人的次序,以确定全书的卷次。我的办法是请设在苏州大学的唐诗研究室,将《唐诗大辞典》中的诗人部分,逐人剪开,粘贴成一套卡片,据以排定全书一千卷的次第。同时,利用这套卡片所见诗人之郡望与占籍,重排一遍,据以撰写本文,以供研究唐代诗人地域分布者参考。《唐诗大辞典》成于众手,对郡望与占籍之理解各有不同,也未必皆关心世系表达对确定其家居世次的重要性。我当时新补望、贯,分别以小字加注,予以说明。拙纂《唐五代诗全编》对此始终关心,乃利用书成后的有限时间,重新编排为本书所收之增订本。内容与初稿有很大不同,希望学者有所注意。唐诗之路研究最初肇端于浙江新昌竺岳兵先生,他主持唐诗之路旅行社,提倡以新昌为中心的浙东诗路,即从杭州到天台山,途经绍兴、上虞、新昌,经剡溪到天台的古道。他的倡议在浙江乃至全国都有很大反响。2019年,中国唐诗之路研究会在新昌成立,《将唐诗之路研究推向新的高度》是在成立大会的发言。在我的立场,一是尊重竺岳兵先生的首倡之功;二是希望在全国性的研究会成立后,就必须走出浙江,看到有唐诗之处皆有唐诗之路的事实;三则希望地方文化旅游与文化建设,与专业性的学术研究,能够彼此兼顾。就唐代道路研究来说,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是有国际声誉的学术著作,应该充分参考。吴淑玲教授《驿路唐诗边域书写研究》是研究唐诗边域书写的一部力作,有幸受邀作序,尽力揄扬,也试图在学理上有所阐发。

第十讲“唐诗文献研究典范学者评述”,存文四篇。在《唐五代诗全编·前言》中,我列举对此书完成帮助最大的十种书,其中有岑仲勉《读全唐诗札记》和《元和姓纂四校记》,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和其主编的《唐才子传笺证》,陶敏《全唐诗人名综考》和《全唐诗作者小传补正》,故在本讲选录了对此三位学者学术评述的文字。其中悼念陶敏先生一文,写成于他去世的当天,承陶先生与我先后指导过的学生李德辉教授提供基本资料;悼念傅先生一篇,写成于傅先生去世两三天之内。因为熟悉,又曾熟读他们的著作,凭着感情与感觉,一气写成,努力传达他们的学术成就与道德文章。岑仲勉先生主要是唐史学家,他对唐代所有典籍与人物刻意求深求细的研究,深刻影响80年代以来的唐代文学文献研究。所录为我参加中山大学历史系主办岑仲勉先生诞辰一百三十周年所提交论文《唐史研究双子星中稍显晦暗的那一颗——纪念岑仲勉先生诞辰130周年》一文中的两节,主要叙述他的治学成就对于唐代文学及文献研究的影响。港台学者,仅录为《杨承祖文录》所作序。杨先生曾长期任教于台湾大学和东海大学,治学步武传统,对张九龄、元结研究用力尤深,评价唐人唐诗立场与此间学者颇有不同,因特予以表出。应该说明的是,杨先生文集首度结集,即在大陆出版,由于一些非人力的原因,耽搁许久,拙序与付印样本曾经杨先生寓目,直到他去世后,书方正式出版。得知他逝世,我给《文汇学人》写了一段文字,表达悼念,连此序一并刊出,现也将此段文字附后。

最近十多年,我有关石刻研究的论文结集为《贞石诠唐》(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研究唐诗的论文结集为《唐诗求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感怀师友的文章结集为《出入高下穷烟霏——复旦内外的师长》(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此外,还有多种专题学术笔记的结集。本书略有参取,也希望尽可能多地选取未经结集的文章。粗略统计,本书收文四十篇,首次结集者为二十二篇,尚称合适。

复旦大学出版社陈麦青先生热忱约稿,多次催促,方有本书之完稿。责任编辑史立丽女士为本书搜集文章,校订讹误,出力甚多。在此均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