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为魂,情义千秋

发布时间:2025-08-29 08:00  浏览量:2

▌秦雪莹

《尚公主》 伊人睽睽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岭南的烟雨浸透青石板时,丹阳公主的红裳与言尚的素袍在烟霭中悄然相遇,恰似两股潜流在千年时光里激荡回响。《尚公主》以网络文学为舟楫,却未囿于宫闱秘史或才子佳人的窠臼,而是剖开权力棋局的纵横经纬,以金线银针绣出一幅古代社会的全景图谱。当暮晚摇的指尖叩响檀木棋盘,棋子落处,既有权谋的杀伐之声,亦回荡着文明在当代语境下的叩问——红妆素服的交锋中,风骨为魂,情义为脉,终成千秋绝唱。

《尚公主》以一场岭南烟雨揭开帷幕,又在长安的春雨霖霖中收束终章。在这场跨越阶层的相遇中,丹阳公主暮晚摇的金缕霓裳与寒门士子言尚的素白长衫,构成了封建权力场中最具张力的视觉符号——一个虽代表荣华富贵,却又是皇权枷锁;一个虽意味寒门小户,却又是布衣自由。然而,这种衣饰的对比不仅是身份差异的外在显现,更是性别与权力结构的突围。当暮晚摇在乌蛮学会骑射时,她的红裙下暗藏的匕首划破了对中原女子的柔弱想象;而言尚在长安摇中“紫袍金玉带,百官我为首”的相笏预言时,白衣下的热血正沸腾着对权力的渴望。

暮晚摇作为和亲公主的身份,本身就是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当她在乌蛮经历了多年非人折磨后,带着破碎的灵魂重返长安,等待她的不是父兄的庇护,而是新一轮的政治算计。性别的困境在暮晚摇身上得到了极致演绎。当她在乌蛮草原被剥去华服,赤裸的伤痕成为权力暴力的证明;而当她以“蛮横公主”的姿态重返长安,金缕衣下暗藏的毒药与权谋,却是弱者反抗的悲壮注脚。那句“自古红颜,只能为人所夺吗?”的诘问,与波伏娃“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造就的”论断形成跨时空共振。在曲江宴上,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提议,将这种性别暴力推向极致。面对言尚这个“寒门探花”,即使已然倾心于他,为确保权势稳固,暮晚摇不得不以最刻薄的语言拒绝:“我好歹也是堂堂公主,嫁给这种乡巴佬,和嫁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有什么区别”。这种自损式的反抗,实则是女性在权力压迫下的生存智慧。她通过贬低对方来维护最后的尊严,在男性主导的话语体系中,这是弱者唯一的武器。

而言尚的存在,则解构了传统士大夫的性别想象。他既非梅长苏式的复仇者,亦非范进式的科举机器,当他在永寿寺为孤儿们施粥讲课,当他用自己的平民政治理念一遍遍冲击着暮晚摇作为公主的价值观,其“温柔敦厚”的君子人格,恰似一泓春水,既消融了庙堂的寒冰,也浸润了江湖的干涸。

红裙与素衫的碰撞,不仅是男女主角的宿命纠葛,更是权力结构中的性别对话;不仅是桎梏与自由的角力,更是风骨与情义的共生。暮晚摇以伤痕为刃刺破性别桎梏,言尚以儒雅为盾守护庶民尊严,二人衣袂翻飞间,映照的正是“风骨为魂”的永恒命题——红妆终成铮骨,素服亦可为甲。

《尚公主》以岭南寒门学子言石生的仕途为主线,构建了一个极具东方美学特质的士大夫精神图谱。岭南古道的泥泞里,深埋着寒门学子的青云之志。言尚从大庾岭走向长安的轨迹,恰似一幅浓缩的科举浮世绘。伊人睽睽以网络文学特有的叙事节奏,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理想,转化为“我要天下泰康,要民众不屈,要邻里不扰,要盛世太平”的盛世宣言。言尚在岭南家中吟诵的《硕鼠》诗,在田间怒斩豪强的一剑,在弘文馆辩论的治国策,这些场景不仅是情节的推进器,更是对士人精神的现代诠释。当言尚说出“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寒门逆袭的爽感,更是知识分子的良知觉醒。

小说对科举制度的解构充满辩证智慧。冯献遇的堕落与言尚的坚守,构成了制度与人性的双重镜像。前者为功名出卖尊严,成为权力祭坛的牺牲品;后者却在登科后为流民请命,将锦绣官袍化作护民之盾。

韦树与杨嗣的对比,凸显了权力场中的不同生存策略。韦树作为洛阳韦氏的庶子,其气质清冷淡漠却自愿出使边塞多年,暗合“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理想;而杨嗣深受太子宠爱,其身上的桀骜不驯,则如同魏晋名士般特立独行。这种人物塑造手法,使权力场中的博弈更具层次感。言尚从泥泞中托举青云之志,韦树于边塞间践行兼济之思,杨嗣在战场上横刀立马,士人的风骨在科举浮沉与家国抉择中越发铮然——情义千秋,尽藏于庙堂江湖的每一寸风霜。几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共同构成了士人的精神图谱,也诠释了“家国情怀”的不同维度。

江湖与庙堂的并置叙事展现出独特的生存智慧。沙水镇的炊烟与长安的宫阙,降真香的清冽与北里巷陌的脂粉,构成了立体的民间图景。白牛茶的意象尤为精妙:既能嚼碎铜钱验其成色,又能烹煮待客彰显风雅,恰如言尚的处世之道——既有庶民的机变,又存文人的风骨,这种江湖智慧在权力博弈中化作柔韧的力量。

在金戈铁马与儿女情长的表象下,《尚公主》以情义为墨,风骨为笔,既书写了红妆素服的觉醒与碰撞,亦描摹了寒门士子的坚守与突围。当岭南的烟雨化作长安的初雪,当素白衫染上朱红印,这部作品早已超越传统言情框架,在皇权博弈与人性深渊中,涌动着对权力、性别、文明的深刻思辨。那些雨中绽放的理想、雪里淬炼的风骨,终在“情义千秋”的命题下,写下属于一个时代的士人风骨与女性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