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母亲唯一的玉簪供他赶考, 再见时我坐殿上, 看他被剥去状元袍
发布时间:2025-08-27 16:31 浏览量:2
冷。
彻骨的冷,不是来自殿外三尺积雪,而是从那人眼中透出来的。
苏青梧垂着眼,纤长的手指拢在暖炉上,指尖却依旧冰凉。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带着审视、惊疑,还有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淬了冰的傲慢。
她缓缓抬眸,迎上那道视线。
大殿金碧辉煌,宫灯璀璨如昼,映得那人一身绯色官袍越发刺眼。他面如冠玉,眉眼疏朗,正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顾远洲。
她的前夫。
在他身侧,依偎着一位娇俏的女子,着一身鹅黄宫裙,眉心一点朱砂,艳丽无双。那便是丞相嫡女,柳拂雪。京城人人称颂的才女,顾远洲如今的未婚妻,他曾挂在嘴边的“白月光”。
柳拂雪察觉到顾远洲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看到苏青梧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敌意,随即挽紧了顾远洲的臂弯,娇声道:“远洲哥哥,你看什么呢?那位女官,好生眼生。”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顾远洲回过神,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语气淡漠地收回视线:“不认识,许是新入宫的。”
【不认识?顾远洲,你这状元的记性,未免太差了些。】苏青梧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她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散氤氲的雾气,仿佛那两人的存在,不过是殿中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三年前,也是一个雪天。顾远洲赴京赶考,盘缠散尽,病倒在破庙。是她典当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玉簪,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之后两年,她日夜浆洗刺绣,供他读书,熬坏了一双眼,熬出了一身病。
他曾执着她的手,信誓旦旦:“青梧,等我金榜题名,定八抬大轿,娶你为妻,让你做天下最风光的状元夫人。”
他确实金榜题名了,成了光宗耀祖的状元郎。可跟着圣旨一同到家的,还有一封休书。
理由是:七出之条,无子。
何其可笑。他们成婚不过两年,他一心苦读,两人聚少离多,何来“无子”一说?不过是嫌她出身卑微,碍了他攀龙附凤的青云路。
那一日,顾家的族人将她扫地出门,她身无分文,重病缠身,倒在漫天大雪里。她以为自己会死,死在那条他曾许诺要铺满红妆的路上。
可她没死。
是当今太后的凤驾路过,救了她。
或许是她眉眼间有几分像太后逝去的女儿,又或许是怜悯她的遭遇,太后将她带回了宫。这三年,她摒弃了过去那个温柔软弱的“阿梧”,成了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苏青梧。
她学的不再是女红针黹,而是宫廷礼仪,人心权术。她看的不再是圣贤文章,而是奏折卷宗,朝堂风云。
如今,她回来了。不是作为被抛弃的糟糠妻,而是以太后亲赐的七品女官身份,站在这权力的中心。
“苏女官,”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青梧侧头,见是七皇子萧怀瑾。这位皇子素来闲散,不问朝政,在诸位皇子中毫不起眼。他手中端着一杯清酒,眉眼含笑:“今夜宫宴,父皇特地命人温了青梅酒,女官可要尝尝?”
苏青梧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多谢殿下,只是妾身不胜酒力。”
萧怀瑾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的顾远洲,低声道:“那位顾状元,似乎一直在看你。”
“许是殿中光线太好,状元郎看花了眼。”苏青梧淡然道。
【萧怀瑾……此人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城府极深。太后曾提点过,他是池中潜龙,不可小觑。】
萧怀瑾轻笑一声,不再言语。他知道,这个女人像一个谜,浑身都充满了故事。而他,最喜欢解谜。
宴会渐入佳境,歌舞升平。柳拂雪作为丞相嫡女,自然要一展才艺。她选的是一曲《霓裳羽衣舞》,身段婀娜,舞姿曼妙,引得满堂喝彩。
一舞作罢,柳拂雪娇喘微微,目光却带着挑衅,望向苏青梧的方向,对上首的皇帝盈盈一拜:“陛下,臣女听闻宫中卧虎藏龙,不知可有姐妹愿意再为陛下献上一曲,为宴会助兴?”
这话,明摆着是冲着女官们来的。而在所有女官中,苏青梧的位置最靠前,也最显眼。
顾远洲的眉头再次皱起,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眼前的苏青梧,与他记忆中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子判若两人。她太冷静,冷静得让他心慌。
果然,柳拂雪的闺中密友,吏部侍郎之女立刻起身附和:“柳姐姐说的是。方才臣女见苏女官一直端坐,想必是深藏不露。不知苏女官可否让我们开开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青梧身上。
这是一场阳谋。若她拒绝,便是怯场,失了太后的脸面。若她应下,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能有什么才艺?当众出丑,同样是贻笑大方。
柳拂雪的嘴角已经泛起得意的笑容。
苏青梧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和太后福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陛下、太后娘娘恕罪。妾身自幼愚笨,不善歌舞。不过,妾身倒会一手小小的‘戏法’,或可为今日盛宴添个趣儿。”
“哦?戏法?”皇帝来了兴致,“呈上来看看。”
苏青梧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走到殿中,宫人已按她的吩咐,端上了一盆清水,一匹素白云锦,还有文房四宝。
众人皆是不解。
只见苏青梧取过一截枯枝,蘸了清水,在那匹云锦上信手涂抹。她画得极快,不过片刻,一幅《寒江独钓图》的轮廓便跃然锦上。只是清水作画,痕迹转瞬即逝,众人只当是个噱头,柳拂雪更是嗤笑出声。
【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始。】
苏青梧对周围的反应置若罔闻。她放下枯枝,将那匹看似空无一物的云锦,缓缓沉入清水盆中。
奇迹发生了。
那云锦一入水,原本消失的笔画竟一点点重新浮现,而且不再是水的无色,而是变成了浓淡相宜的墨色!一幅意境悠远、笔触苍劲的水墨画,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
满殿哗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清水怎会变成墨?”
“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就连皇帝也惊得站了起来,连声称奇。
柳拂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死死盯着那盆水和那匹锦,怎么也想不明白。
苏青梧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清冷冷,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回陛下,这并非戏法。妾身只是预先用白矾水在锦上作画,白矾无色,干后无痕。而这盆清水,也非清水,而是妾身提前用皂角水调配过的。白矾遇皂角,则会显出黑色。此乃格物之理,非鬼神之说。”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解释了原理,破除了神秘,又展现了自己超凡的学识和巧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艺比拼了。
**这是智识上的碾压。**
柳拂雪引以为傲的舞姿,在这份信手拈来、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如此苍白。
太后满意地笑了,看向苏青梧的眼神充满了赞许。皇帝更是龙颜大悦,当场赏了苏青梧一对玉如意。
苏青梧谢恩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面色铁青的柳拂雪,最后,落在了顾远洲身上。
他的眼中,是全然的震惊与陌生。仿佛今天,才是他第一次认识她。
苏青梧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顾远洲,这才只是开始。你所珍视的功名,你所仰仗的才学,我会一点一点,将它们全部击碎。】
宫宴之后,苏青梧的名字,第一次在京城权贵圈里传开了。人们不再只知她是太后身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官,而是开始议论她的聪慧与从容。
这正是苏青梧想要的第一步:**立名**。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足以让顾远洲和柳拂雪无法再用轻蔑的眼光看待的身份。
很快,机会便来了。
开春恩科在即,礼部在为考题犯难。往年考题多出自四书五经,被各路学子反复揣摩,已难出新意。皇帝意欲改革,想出一道既能考验学子经义功底,又能考察其对时政见解的题目。
朝中几位大学士为此争论不休,连拟了数稿,都未能让皇帝满意。
这日,苏青梧随侍在太后身边,太后正为此事心烦,随口问她:“青梧,你也是读过书的,依你看,这考题该如何出才好?”
苏青梧沉吟片刻,跪下回道:“太后娘娘,妾身有一愚见。与其在经义上绕圈子,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哦?怎么个反其道而行之?”
“考史。”苏青梧一字一顿,“以史为题,以论为答。譬如,可截取前朝‘藩王之乱’一段,令考生论其成败得失,并结合本朝现状,策论如何‘固本削枝’。如此,既考了学子的史学功底,又看了他们的格局见地,更重要的是,能为陛下选出真正洞悉时政的栋梁之才。”
太后眼睛一亮,当即命人将此法告知皇帝。
皇帝听后,抚掌大赞,立刻召见了苏青梧,详问其细节。苏青梧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让皇帝对这个小小的女官刮目相看。
最终,皇帝不仅采纳了她的建议,更破格让她参与了此次恩科考题的初步拟定。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后宫女官,竟能干预国之大典?
丞相柳敬之为首的一派官员,纷纷上书反对,言辞激烈,称此举“牝鸡司晨,国之不祥”。
而顾远洲,作为翰林院修撰,也被卷入了这场风波。他的老师,内阁大学士张承,正是柳敬之的门生。张承亲自找到顾远洲,让他联名上书,弹劾苏青梧。
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远洲看着面前的奏折,迟迟没有落笔。
“远洲,你还在犹豫什么?”张承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一个来路不明的妖女,蛊惑圣听,乱我朝纲!你身为状元,当为天下读书人表率,岂能坐视不理?”
顾远洲的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宫宴上苏青梧那双清冷的眼。
他无法将那个冷静从容、语出惊人的女官,和记忆里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温柔似水的妻子联系起来。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她真的是……青梧吗?】
“老师,”顾远洲艰难地开口,“学生以为,此事……或有蹊跷。苏女官所提之策,确有可取之处。我等读书人,当对事不对人……”
“糊涂!”张承一拍桌子,怒道,“你忘了你的身份吗?你即将迎娶丞相千金!这个时候,你不与丞相站在一处,反而为一个妖女说话?你是想自毁前程吗?”
自毁前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顾远洲。
他寒窗苦读十年,忍受了多少白眼,付出了多少心血,才有了今天。他绝不能失去这一切。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青梧,别怪我。这是你自己要走的路,是你逼我的。】
联名奏折如雪片般飞入皇宫,全都指向苏青梧。一时间,苏青梧成了众矢之的。
柳拂雪在府中听到消息,得意地摔碎了一个茶杯。
“爹爹,这次定要让那个贱人永不翻身!”
丞相柳敬之捋着胡须,老谋深算地笑了:“放心,她一个无根无凭的女人,拿什么跟整个朝堂斗?陛下就算再欣赏她,也得顾及悠悠众口。”
他们都以为,苏青梧这次死定了。
然而,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苏青梧的根基,从来不是皇帝一时的欣赏,而是那个深居后宫,看似不问政事,却影响了朝局几十年的女人——**当朝太后**。
就在朝堂上吵得最凶的时候,太后病了。
病得很蹊D。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只能用名贵药材吊着。太后懿旨,说自己只想静养,谁也不见,连皇帝的请安都免了。唯独苏青梧,被留在身边寸步不离地伺候。
皇帝本就孝顺,见母后病重,心急如焚。朝臣们一看这架势,谁还敢再提弹劾苏青梧的事?万一惹得太后病情加重,谁担待得起?
弹劾之事,就这么被高高挂起,不了了之。
而这,正是苏青梧计划的第二步:**借势**。
她借的是太后的势,赌的是皇帝的孝心。她赢了。
病榻前,苏青梧亲手为太后奉上一碗参茶。
太后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依旧清明。她喝了一口茶,缓缓道:“青梧,你这一招‘病遁’,用得险,也用得妙。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青梧跪在榻边,低声道:“太后娘娘教诲的是。妾身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苏青梧,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哀家知道你的委屈。”太后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宫里,这朝堂,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顾远洲……他也在弹劾你的奏折上签了名,你可会恨他?”
恨?
苏青梧抬起头,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水。
“娘娘,死过一次的人,是没有力气去恨的。妾身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再亲手毁掉那些人最在意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他顾远洲最在意的是他的青云路,他的贤名。那妾身,就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太后看着她决绝的眼神,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令牌,交到苏青梧手中。
“这是哀家的私印令牌。哀家培养的一些人,散布在宫中各处,你拿着它,他们会听你调遣。”太后闭上眼,疲惫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哀家……累了。”
苏青梧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令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顾远洲,柳拂雪,你们的棋局,该由我来执子了。】
风波平息后,恩科照常举行。
考题一出,天下哗然。果然如苏青梧所言,考的是史论,题目正是《论前朝藩王之乱》。
这道题,对于那些只知埋头背诵经义的学子来说,无异于天书。但对于真正有见识、有格局的人而言,却是一个绝佳的展示平台。
顾远洲看到考题时,心中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苏青梧的见识远在他之上。这样的题目,确实能为国选才。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份不安就越发强烈。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落入一个看不见的网中。
而苏青梧的网,才刚刚撒开。
她利用太后的私印,暗中调阅了所有考生的资料,尤其是一个名叫“寒江”的学子。
此人文章犀利,见解独到,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然而,他的背景却一片空白,只知是来自江南的贫寒士子。
苏青梧派人去江南暗中调查,很快便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这位寒江,原名林修远,其父曾是江南小有名气的诗人。而在三年前,顾远洲赴京赶考前,曾在江南游学,与林父有过一段交往。
更关键的是,寒江此次应考的文章中,有几处点睛之笔,无论是用典还是行文风格,都与林父未曾发表的一部诗稿《江南集》中的某些片段,惊人地相似。
而那本《江南集》,林父曾视若珍宝,只给顾远洲一人看过。
【顾远洲啊顾远洲,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偷走的,不仅仅是别人的心血,更是别人的命运。】
苏青梧没有立刻揭发此事。她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放榜之日,寒江的文章被主考官极力推崇,暂列第一。而顾远洲作为新科状元,被皇帝指派为此次恩科的副考官之一,负责复核试卷。
他看到了寒江的文章。
当他看到那些熟悉的字句时,脸色瞬间煞白,握着朱笔的手都开始颤抖。
【是他……是他儿子的文章!怎么会这么巧?】
顾远洲的心乱了。他知道,这文章一旦被定为状元卷,日后广为流传,迟早会有人看出端倪。当年他借阅《江南集》,偷偷抄录了其中精华,化为己用,才有了殿试上的惊才绝艳。
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平步青云的基石。
一旦暴露,他将万劫不复!
他不能让寒江成为状元!绝不!
经过一夜的煎熬,顾远洲做出了决定。他利用副考官的职权,在复核时,以“文风过于偏激,恐非社稷之福”为由,强行将寒江的卷子压下,定为二甲。同时,将另一份四平八稳、但远不如寒江出彩的卷子提为第一。
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苏青梧的眼中。
殿试之日,皇帝亲自拆封弥名,看到状元卷后,眉头微皱。这篇文章虽好,却总觉得少了些灵气,不如之前呈上来的那篇让他拍案叫绝的样卷。
他随口问了一句:“那篇论‘藩王之乱’的样卷,是哪位考生的?”
主考官连忙回话,正是二甲第一名,寒江。
皇帝起了爱才之心,当即下令,让寒江与新科状元当场对辩,再论“藩王之乱”。
金銮殿上,寒江一身布衣,面对龙颜,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其见识之深,格局之大,让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相比之下,那个被顾远洲拔擢上来的新科状元,则显得捉襟见肘,支支吾吾,高下立判。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顾远洲,冷冷地问:“顾修撰,你就是这样为朕选才的?”
顾远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湿了官袍。“臣……臣有罪!臣以为寒江之论虽妙,却过于理想,不切实际,故……”
“够了!”皇帝打断他,“朕要听的是真知灼见,不是阿谀奉承!来人,将此次恩科的所有试卷,全部重审!”
一场恩科舞弊的大案,就此拉开序幕。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不过是皇帝随口的一句问话。
但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非偶然。这背后,必然有一只手在推动。
萧怀瑾站在人群中,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顾远洲,又看了一眼远处垂手侍立、神色淡漠的苏青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是一出好戏。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先借考题立名,再用舞弊案动其根基。苏青梧,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舞弊案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顾远洲徇私舞弊,打压贤才的罪名被坐实。皇帝震怒,当即下令革去他副考官的职务,停职反省。
这对于一个刚刚踏入仕途,视名声如生命的新科状元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顾远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柳拂雪冰冷的脸。
“顾远洲,你真是好大的本事!”柳拂雪将一个茶杯狠狠摔在他脚下,尖声道,“我柳家把脸都丢尽了!我爹爹在朝堂上,被那些政敌指着鼻子骂!这都是因为你!”
顾远洲疲惫地闭上眼:“拂雪,这件事……是我的错。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
“你能什么?”柳拂雪冷笑,“你现在连官职都快保不住了!你拿什么娶我?拿什么给我柳家荣光?”
“拂雪!”顾远洲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伤痛,“在你眼里,我就只有这些吗?”
柳拂雪被他问得一窒,随即恼羞成怒:“不然呢?我柳拂雪要嫁的,是万人敬仰的状元郎,是前途无量的朝廷新贵,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罪臣!”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顾远洲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房里,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路,产生了怀疑。他想起当初那个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衫的苏青梧,无论他多么落魄,她眼中总是有光。
可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而另一边,苏青梧正在对寒江进行她的下一步计划。
她将暗中调查到的,《江南集》的手稿复本,交到了寒江手中。
寒江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双手颤抖,热泪盈眶。他父亲一生心血,竟被人如此窃取!
“苏女官……”他跪在苏青梧面前,声音哽咽,“此等大恩,学生无以为报!”
苏青梧扶起他,声音平静:“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我只是想让公道,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顾远洲窃取了你父亲的心血,也窃取了本该属于你的荣耀。现在,是时候拿回来了。”
【顾远洲,你以为停职反省就是结束吗?不,这才刚刚开始。我要的不是打你一巴掌,而是要抽掉你所有的筋骨,让你再也站不起来。】
苏青梧让寒江不要声张,只将这份手稿,呈给了另一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同时,她通过太后的渠道,将顾远洲当年在江南的行踪,以及他与林父交往的证据,一并送了过去。
人证物证俱全。
一桩“窃文”的陈年旧案,再次引爆了朝堂。
如果说“舞弊”只是品行不端,那么“窃文”则是文人的灭顶之灾。这意味着,顾远洲的状元之才,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龙椅之上,皇帝看着呈上来的证据,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愚弄。他亲手点中的状元,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传顾远洲!”**
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雷霆之怒。
顾远洲被传上金銮殿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看到了站在御史身后的寒江,看到了他手中那本熟悉的诗稿。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顾远洲,”皇帝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可知罪?”
顾远洲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丞相柳敬之出列,急忙为他开脱:“陛下,此事尚无定论,或许……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寒江上前一步,字字泣血,“柳丞相,天下可有如此巧合之事?我父临终前,将《江南集》手稿托付于我,其中细节,外人绝无可能知晓!而顾状元殿试之策论,与家父手稿中《江南策》一篇,竟有七成相似!请问,这又是何等巧合?”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窃取诗词文章已是无耻,窃取治国之策,这简直是动摇国本!
“陛下!”寒江高声道,“学生恳请与顾远洲当面对质!若他能将《江南策》的立论根本,以及其中三处冷僻典故的出处说个分明,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是我诬告!”
皇帝的目光如刀,射向顾远洲:“顾远洲,你来说!”
顾远洲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背了文章,哪里知道什么立论根本,什么冷僻典故?
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真相大白。
**轰!**
顾远洲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皇帝的判决,雷霆万钧:
**“顾远洲,欺君罔上,窃取他人文章,品行败坏,不堪为官!即刻起,革去其状元功名,所有官职一并罢免,永不录用!钦此!”**
**永不录用!**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将顾远舟彻底压垮。
他完了。
他十年寒窗,他所有的野心和抱负,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殿,丞相柳敬之连看都未看他一眼。柳家,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和他撇清关系。
殿外,阳光刺眼。
顾远洲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巍峨的宫门,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这时,一双绣着青色梧桐叶的宫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缓缓抬头,看到了苏青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怜悯,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恨。
“为什么?”顾远洲的声音嘶哑,“苏青梧,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我当初是负了你,可我给了你补偿,我……”
“补偿?”苏青梧轻轻地笑了,那笑声,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顾远洲,你所谓的补偿,就是一封休书和几两碎银,打发一个为你熬干了心血的女人吗?”
“我……”
“你知道吗?在你金榜题名,风光无限的时候,我正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苏青梧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死,就是为了看到今天。看到你引以为傲的才华,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到你拼命追逐的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我不要你的补偿,也不要你的忏悔。我只是把你从不属于你的位置上,拉下来而已。”
“现在,你一无所有了。”
**“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顾远洲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报复他,她是来审判他。
审判他那被野心吞噬的灵魂。
哇地一声,顾远洲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顾远洲倒了,柳家自然也讨不了好。
皇帝本就对丞相柳敬之专权已久心存不满,这次借着“恩科舞弊案”和“顾远洲窃文案”,顺藤摸瓜,查出了柳敬之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多项罪名。
雷霆手段之下,柳党被连根拔起。柳敬之被罢免相职,削爵为民,勒令还乡。柳家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柳拂雪的“白月光”滤镜,也随之破碎。失去了丞相嫡女的光环,她什么都不是。与顾远洲的婚约,自然也成了一场笑话。
京城的风向变得很快。不久前还人人艳羡的才子佳人,转眼就成了过街老鼠。
而苏青梧,则因为在这次风波中,为国举荐贤才(寒江)有功,被皇帝破格提拔为正六品尚宫,掌管宫中司籍,负责整理皇家典籍。
这是一个清贵而重要的位置。她终于在这深宫之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这一日,萧怀瑾特地来到司籍房,送来几本孤本。
“苏尚宫,”他看着在书架间忙碌的纤细身影,笑着开口,“恭喜。”
苏青梧转身,对他福了一礼:“多谢七殿下。殿下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书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萧怀瑾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柳家倒了,但朝中的势力并未平衡。父皇有意扶持新人,以制衡旧臣。寒江是个好苗子,但根基太浅。你我,还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盟友。”
苏青梧的目光落在萧怀瑾手中的书卷上,若有所思:“殿下说的是……张大学士?”
张承,顾远洲的老师,柳敬之的门生。柳家倒台,他也受到了牵连,如今赋闲在家,闭门谢客。此人虽是柳党,但为人还算正直,且在士林中威望极高。若能得他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
萧怀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正是。只是,张承性情固执,吃了这个亏,怕是不会轻易与我们合作。”
“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有不够诚心的手。”苏青梧淡淡道,“此事,交给我。”
三日后,苏青梧独自一人,登门拜访了张府。
她被下人引到书房,见到了形容憔悴的张承。
“你来做什么?”张承看到她,没有好脸色,“来看老夫的笑话吗?”
苏青梧不以为意,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碟精致的糕点。
“这是妾身亲手做的青团,用的是艾草汁和的糯米,豆沙馅里加了些许陈皮。您尝尝,看是否还合胃口。”
张承一愣。这青团,是他夫人生前最爱做的点心,连那加陈皮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而他夫人,正是江南人。
他狐疑地看着苏青梧:“你……你怎么会?”
“大学士忘了么?妾身也是江南人。”苏青梧的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我的母亲,曾是江南最好的绣娘。您的夫人,当年很喜欢我母亲绣的帕子。”
张承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想起来了,那年他携夫人回乡,夫人确实结识了一位心灵手巧的苏氏绣娘。
“你是……苏绣娘的女儿?”
“是。”
书房里的气氛,因为这一点乡情,缓和了许多。
“即便如此,”张承叹了口气,“你我如今立场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立场?”苏青梧笑了,“大学士,你我有什么立场不同?你我,都是被柳敬之和顾远洲蒙蔽、连累的人。您是,我也是。”
她顿了顿,直视着张承的眼睛:“您以为,我扳倒顾远洲,只是为了报私仇吗?”
“难道不是?”
“是,也不全是。”苏青梧的声音沉了下来,“顾远洲这种人,窃文窃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今日能为前程抛弃糟糠,来日就能为权势出卖恩师,甚至……出卖国家。这种人若身居高位,才是国之不幸,才是天下读书人之大不幸!我将他拉下来,是为我自己,也是为您,为天下清理门户!”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张承怔怔地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一生清高,最重文人风骨,却险些被顾远洲这样的伪君子蒙骗,甚至还为虎作伥。
苏青梧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我今日来,不是来拉拢大学士,只是想告诉您。朝堂需要您这样的风骨,士林需要您这样的表率。”苏青梧将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这是寒江的文章,您看看。这样的年轻人,若因为朝堂倾轧而被埋没,才是真正的可惜。”
说完,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张承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文字,良久,长叹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青团,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他的眼眶,却湿润了。
七日后,张承上书,痛陈柳党余毒,并力荐寒江等一众有才之士。
朝局,自此焕然一新。
萧怀瑾在自己的府中,看着窗外的明月,对身边的侍卫轻声道:“去查查,苏青梧的母亲,当年在江南,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有一种直觉,苏青梧的能量,远不止于此。
而此时的苏青梧,正在灯下,看一封来自宫外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鱼已入网,随时可收。”**
苏青梧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她的脸上,是复仇的快意,也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顾远洲,柳拂雪,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好戏……才刚刚上演。我要让你们,尝遍我当年所受的所有痛苦。】
她真正的杀招,才刚刚亮出来。
顾远洲被革去功名后,身无分文,被柳家赶了出来,连在京城租一间陋室的钱都没有。他尝尽了世态炎凉,昔日那些巴结他的同窗故友,如今见了他都绕道走。
就在他走投无路,几乎要饿死街头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他。
是城南“墨香斋”的掌柜。
掌柜表示,久闻顾大才子之名,愿意收留他,让他在铺子里做个抄书的先生,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月钱。
顾远洲在绝望之中,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感激涕零地答应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墨香斋”,是苏青梧早就布下的产业。
柳拂雪的日子也不好过。柳家倒台,她从云端跌落,那些往日里奉承她的贵女们,如今都对她避之不及,极尽嘲讽。她受不了这种落差,整日以泪洗面。
这时,一个自称是她远房表哥的人找到了她,对她关怀备至,许诺会带她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去江南过平静富足的日子。
柳拂雪被他的温柔打动,不顾家人反对,偷偷与他私奔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所谓的“表哥”,是个臭名昭著的赌徒,是苏青梧花了五十两银子,雇来演戏的。
两张大网,悄无声息地收紧。
顾远洲在墨香斋抄书,日子过得安稳,却也磨掉了他所有的傲气。他每日面对着别人的文章,抄写着别人的锦绣前程,而自己,却只能做一个不见天日的影子。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杀了他还难受。
有一天,掌柜拿来一部书稿,请他帮忙校对。
顾远洲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江南集》!**
正是寒江父亲的那部诗稿!
掌柜告诉他,此书一经面世,便洛阳纸贵,人人争相传阅。寒江也因此名声大噪,被誉为“当代诗仙”。
顾远洲拿着那本书,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曾经最不齿的“窃文”,如今却要亲手抄写,助其流芳百世。而他自己,却成了人人唾弃的窃贼。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诛心的事情吗?
他再也承受不住,精神彻底崩溃了。他开始疯疯癫癫,见人就说自己才是状元,自己才是《江南集》的作者。
人们都当他是个疯子,对他指指点点,极尽嘲笑。
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彻底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而柳拂雪的下场,更为凄惨。
她跟着“表哥”私奔,满心以为是去过好日子。谁知一离开京城,那人便露出了真面目。他抢走了她所有的细软,将她卖进了江南最低等的青楼。
柳拂雪从没吃过那样的苦。她日日被逼接客,稍有不从,便是毒打。她娇嫩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也迅速凋零。
她想逃,却无处可逃。
她想死,却连死的权力都没有。
有一天,她在街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寒江。他如今已是江南巡按,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柳拂雪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抓住他的官袍,哭喊着:“寒江大人,救救我!我是柳拂雪,丞相的女儿!”
寒江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疯女人,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侍卫道:“哪来的疯妇,赶走。”
柳拂雪被侍卫粗暴地推倒在地,看着寒江远去的背影,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她终于明白,她所仰仗的家世、美貌,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苏青梧在宫中,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消息。
顾远洲疯了。
柳拂雪沦落了。
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高兴吗?”
高兴?
苏青梧看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不高兴。
大仇得报,她心中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
她赢了,可她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那个在雪地里死去的、天真烂漫的“阿梧”,再也回不来了。
萧怀瑾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都结束了。”他轻声说。
苏青梧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是啊,都结束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苏青梧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怀瑾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第一次,眼中有了些许温度。
“殿下,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放妾身出宫吧。”
萧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为何?”
“这宫里太冷了。”苏青梧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我的血,已经快要凉透了。我想回江南,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守着我娘的坟,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复仇的火焰熄灭后,她只剩下疲惫和寒冷。
萧怀瑾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心疼。他想说“我陪你”,想说“留下来,我护你周全”。
可他知道,他说不出口。
他有他的战场,有他的责任。
而她,也该有她的自由。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到她手中。
“这是我的私印。若在江南遇到任何难处,可去当地官府找人。无论何时,我的承诺,都有效。”
苏青. 梧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她欠他太多。
但她知道,她还不清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远离这个漩涡,也让他,不必再为她费心。
“多谢殿下。”
她深深一福,再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那是她回到京城后,第一次流泪。
为那个死去的阿梧,也为这段尚未开始,便已注定结束的情愫。
三年后,江南。
烟雨朦胧,西湖边上,一间小小的茶馆临水而建。
茶馆的女主人,姓苏,是个极美的妇人。她总是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衣,安安静静地煮茶、看书,不与人多言语。
人们都说,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这一天,茶馆里来了一位贵客。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最好的龙井。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煮茶的妇人身上,温柔而专注。
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客官,”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茶,要凉了。”
男子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好茶。”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江南的春天,很美。”他说。
“是啊,很美。”她回答。
“不知苏掌柜,还缺不缺一个帮忙扫地、洗茶杯的伙计?”
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江南的春雨,洗去了所有的尘埃和过往,只剩下清澈和温暖。
“工钱,可是很低的。”她说。
“没关系,”他回答,“管饭就行。”
窗外,雨过天晴,一株梧桐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