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故事:没把爱说出口

发布时间:2025-08-30 12:46  浏览量:1

初恋,没把爱说出口

杨春思/文

那时我迷上了诗歌,一天能写几首,写的都是些朦胧的情诗,大都发表在我主编的校报上。

一次在宣传发行校报时,一位2000级的女生拿着上面刊有我的诗的校报叫我签名,我们就这样相识了。

女孩脸红红的,说她叫李晨,新生,美术班的。

晨不但长得美丽,且有一种英气逼人的气质,挺古典的那种。

哦,对了,好像翁美玲饰演的那个俏皮可爱古灵精怪的小黄蓉。

当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就被她天生丽质的容貌震了一下,使我不由地想起”芙蓉如面柳如眉”那句唐诗。

我是从内心里喜欢晨的。

认识她后她常常在我梦中出现,演绎的都是悱恻缠绵的故事。

当我完全了解她的家庭背景后,有点悻悻然,产生了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她爸在政府部门任要职,妈是位中学教师,还有位舅舅在广东经商。

而我来自贫瘠而闭塞的大山深处,虽然在学校里俨然是风云人物,颇受人瞩目,但一想起自己贫寒的家境总使我黯然神伤。

我很喜欢她,却连蠢蠢欲动的爱的暗示都不敢。

我想放弃,可心有所不甘,只好把爱深深地隐藏在心底。

晨相貌出众,也多才多艺。

她在文学方面有一定的功底,还对美学有相当的知识素养。

尤擅长于绘画和文艺表演,每次学校的文艺汇演什么的,都少不了她的身影。

总之,晨是我们学校里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走到哪里都能使那个地方灿烂起来。

这样,我一想到她的美丽出众,就想起自己的”卑微平凡”,就什么也不敢想了。

晨常来教室找我,晨与我的教室不在同一栋,遥遥相对,中间有天桥连接通过。

晨每当经过天桥离我们教室十多米时,我们班上的同学就会嚷嚷起来:杨晓枫,李晨找你来了。”

我总是在李晨叫了几次后才慢悠悠地在同学们的各种眼光中走出教室。

晨总是微笑着,脸红红的。

久而久之,同学们就把我和李晨的关系传开了,越传越神,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

当然,每当此时我总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我也放纵自己的这种虚荣。

李晨每次找我多是带几本书籍来。

晨说她家藏有很多书,这样我就很自然地从她那里读了许多书。

这真是使我两全其美,受益匪浅,既满足了我对书籍的不断需求,又更有理由找机会和她见面接触。

每看完一本书我们就以书中的内容人物故事情节展开话题,共同探讨交流。

我们通过书中五彩斑斓的世界加深了彼此的沟通和了解。

虽然,每次的交谈时间仓促短暂,但我们是那么的融洽投缘,使我们彼此感到无比的开心和愉悦。

后来,李晨也开始拿着她的散文诗歌之类的习作来征求我的意见,经过我的修过润色,她的文章也陆续在校刊校报上发表。

这期间,我们海阔天空、天南海北地侃侃而谈。

我们喜爱谈政治,关心时事,关注影视歌坛动。

谈”沙漠之狐”,谈萨达姆与克林顿,谈契诃夫与舒婷的抒情诗,谈琼瑶的还珠格格,谈赵微的一举成名。

偶尔涉及到爱情时,两人都敏感地把话题转开。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友爱地相处,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我们到底是何关系,我与晨之间从没有过什么约会!也没有参加过周末舞会。

后来,我提议引荐李晨加入了校文学社。

在我们学校不但有文学社〔有自己的社刊〕,还有校报与校刊。三者是各自独立的机构实体。

校报是我校团委机关报,校刊归学生科主管,学生会主办,而文学社则是团委属下部门而独立于任何社团。

大多数学生会和团委干部都出身于文学社,所以文学社一直以来在学生社团组织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作用。

我不但是校主编,也是文学社的两位主要负责人之一。

另一位是与同级的机电班的王海俊。

我和王海俊一起加入文学社,我与他的写作水平与工作组织能力均处于伯仲之间。

文学社的事我们共同执掌,后来我主编校报,他主持了校刊。

俗话说:一山难容两虎。

我和王海俊在文学社一起共事,大家表面上没什么,可在暗中一直在较量。

年少气盛,谁也不愿向谁服输。

除了在文学社有分歧外,我们都为各自主编的校报、校刊的稿件来源与出版的质量竞争,都想超越对方。

为此,我们都在文学社暗中物色各类人才为作自己的报刊的生力军和接|班人。

我当初介绍李晨进文学社忽略了这点。

晨是有才有貌的出众女孩,对王海俊来说更引起他的注意。

王海俊出身富豪人家,又是一个长得有型有款的风流才子。

他和李晨的关系自然如日冲天。

每次我看见李晨与王海俊交往谈笑风生时,我心痛不已,想到我最大的”政敌”也将成为我最大的”情敌”时,我想站出来提出抗议,向王海俊发出”爱的挑战”。

可一想起我们各自家世的天壤之别,想起我从不会取悦于美人,而王海俊追求女孩子的老练深沉,便觉得心有余而力不从。

那次文学社全体社员去登苏仙岭春游。

天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家都没带伞,任凭冷冷的雨点不徐不疾的拍打着,感到十分的惬意和洒脱。

对着苍茫河山或振臂高呼呐喊,或满怀毫情指点江山。

我,李晨与王海俊始终走在最后面。

我和王海俊都想和李晨接近,一直平肩与李晨一同走路驻足交流。

在回去的路上,下一石阶时,由于道路水滑,晨一不留神扭伤了右脚踝,我和王海俊争着去买活络油,争着为她背东西,幸好扭得是轻伤,要不然还会争着背她!

那时不知李晨有没有看出我和王海俊都在喜欢她。

我也不清楚王海俊有无向李晨表露过什么。

可我从来没有对她把爱轻易说出口,我拍遭她拒绝,更怕她给伤害。

女孩是水做的,是不能随便伤害的,我这么想……

在学校艺术团举行十周年的的庆典上,学生会和团委的主要学生干部应邀作嘉宾出席了晚会。

李晨作为艺术团骨干当然到场。

各种文艺节目汇演过后,便是剩下一段时间的自由舞会。

李晨就坐在我身边,我正想邀李晨一起跳舞,王海俊却像土行孙似的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很是绅士风度地伸出手请李晨与他共舞。

李晨先抬头望了望我,见我不动声色,使和王海俊一起步入了舞池。

当我看见王海俊伸手揽住李晨的纤腰的刹那,我不禁血往上涌,感觉好像是心爱至极的东西被人从手中夺去般难受。

我恨不得马上上前去推开王海俊,给他一拳,把李晨抱回我身旁。

可当我看到他们步伐协调配合得天衣无缝时,无限伤心地想:戓许他们才真是天生的一对。

我不想看着他们的亲密无间,任自己这样伤心下去,我情绪低落地走出了舞场。

圆月当空,月华如银。

我伫立阳台上,站在孤高冷月下,隐隐约约中我感到一种别样的忧伤在渲染着我,心境难以平静地想着:我为什么这怯懦,从不大胆主动,总让人捷足先登……

我胡思乱想地心烦着。

李晨走了出来问我怎么不跳舞这么早就出来。

我冷冷地说,”人家都成双成对的,谁会和我跳。?”

李晨听罢一时无语,随后我听到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息说:”我们到花园那边走走。”

皎洁的明月向校园洒下层层银色的光辉,把夜晚的校园装扮的娴静而忧郁。

我们沿着被点点碎银点缀的神秘而又浪漫的林荫小道姗姗而行,在一处假山旁坐了下来。

李晨一坐下来就说,”晓枫!刚才王海俊递给我一封信,我没看,我想一定又是些什么酸溜溜的情书,你要不要看?”

要是往日我会不以为然,李晨收到所谓的情书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她跟我说过她的抽屉快成了”情书信箱”。

有一次一下竟收到十封之多。

”求爱者”多是些在学生里吊儿郎当的,李晨从不把它当回事。

每收到一封便毫不留情地公开曝光,她给我几封其中的”杰作”,看后真是使人惨不忍睹:笑话百出,章法错乱,错别字成堆。

可这次的求爱者非同一般,不是别人正是我最大的”政敌”,也是我真正的情敌。

我不知李晨这是什么意思,脑海一阵嗡嗡作响,我有点恼羞成怒地说:“我不想看,王海俊给你的情书为什么让我知道?”

李晨没想到我这么大声,被吓了一跳。

举到半空的信被收了回去。

“好吧,既然你不想看算了,我把它撕掉。”

李晨说着真的撕了起来。

我一把抓住李晨的手说,你别撕,刚才对不起吓坏了你。

既然人家写信给你就保存起来吧。

此时我真情流露:“我不看了,看了会令我伤心的。”

李晨抬起头来,目光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我想把藏了很久的那句话给说出来,却始终说不出口。

李晨等了会儿便轻轻叹了口气,从她上衣袋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丝织手圈说,”这是我自己刚织的,送给你要不要。”我说当然要了。

李晨便笑着让我伸出左手,在手腕上扣系住,叫我别丢了好好珍藏。

这时月光流泻在我们身上,朦胧而优美,叫人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突然间我看见晨缩回去的小手在她身体的侧旁晃动,不知放在哪里为好,我一把握住晨的双手,顿觉温柔嫩滑。嗫嚅地说:”李晨,我——我——”几次想把我喜欢你说出来,却不由地又咽了进去。

这时哨声骤然响起,护校队查寝时间到了。

李晨笑着微微从我手中挣脱她的手说:”晚寝时间到了,我们回去吧。”于是我们各怀心事回了宿舍。

而我又失去了一次绝好的机会,最终没把爱说出口,而李晨是否明白我要表述的心意呢?

6月3日是李晨的生日,晨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新开张不久的”福松园”餐厅请了一些要好的同学。

那天晨把乌黑的长发盘起,穿着的是纯白色的弹性丅恤和直筒黑色牛仔裤。

她的衣着将她的身体曲线衬托的很好,给人的感觉绝对是一种青春的清纯与成熟,是令人无限心仪的靓女形象。

该来的都来了,大家依次围坐在放着一个大蛋糕和一些美食佳品的餐桌上。

李晨坐在我和王海俊中间,这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

席间众人哗啦啦地给李晨送礼品,什么生日贺卡、布娃娃,水晶音乐盒什么的,李晨接一个赞赏一个。

当王海俊不知从哪里变魔术般拿出一个模样精致的彩纸盒,丝带上还别着几十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像款爷般递送给李晨时,在场的女生轰动性地尖叫起来。

好像她们为了这一天苦苦等了十几二十多个春秋都还没等着似的羡慕起李晨来。

看着王海俊那副花开堪折直须折,挥金如土买得佳人一笑的派头。

我待在一旁耷拉着头,不敢看李晨有何反映。

只觉伤透了心,脑海一片空白,而不知李晨说了些什么。

在此之前,我准备把我以往发表过的所有文章剪贴在我一本获奖的高级真皮封面的笔记本上以作生日礼物送给李晨。

可如今我已经没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给李晨了。

因为在众多价格不菲的所有的礼品中,特别是在王海俊那么贵重的礼物面前,它显得那么寒酸,太微不足道了。

我真想寻个机会或找个理由逃之夭夭,以便避开这令人难堪的场面。

可总脱不了身,我只好如坐针毡般待众人吃完生日蛋糕后离去。

我的异样举动最终被李晨发觉了,李晨向我微笑说:”晓枫,你难道没什么礼物送给我吗?”我吞吞吐吐着不知说什么……

突然间,李晨叫了起来,这是什么呀?她一把夺去我夹在衣服里面不小心掉在登子上的那本蓝色笔记本。

我顿时急红了脸,忙叫李晨还给我,可没有用,李晨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我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简单的题写着:晨:青春的故事太匆匆,转瞬无影踪,愿你在人生雨季的潮讯中紧握着青春之手,扬起坚强有力的人生之风帆,勇往直前航行于理想的彼岸上。

在你生日来临这天,把我的祝福送给你。

祝:青春永驻,微笑依然

晓枫

李晨看后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温柔的说:”晓枫!你什么也别说,谢谢你送的礼物,它是我收到的所有礼物当中最珍贵最有意义的礼物。”李晨还说她一直想向我要我的剪集作品呢,今天终于实现了她这个愿望。听罢她那真诚而感动的话语,我一时沉浸在一种可能叫做”幸福”之类的兴奋之中……-

我想我们那时是彼此之间都是喜欢着对方的,只是谁都没勇气先捅破那层纸。李晨可能一直在等着我的主动。

李晨太眩目高贵了,我之所以最终没勇气向她坦露心迹,我想我是感到缺少一种把握和自信。我在她面前总有一种深深的自卑,这种自卑变形错位成了一种畸形的自尊,使我变得既高傲又敏感心虚,总有一种患得患失的心理在作崇。都说爱是双方平等要互相信尊重的。但在爱的天秤里,总摆脱不了世俗的砝码,以致造成爱情的偏离与失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我和晨的关系依然还是保持着那种”边缘关系”的关系……

转眼间,又是一年匆匆而来了,接着我的校园生活随着裂日炙烤的六月临近与对未来那种特别的渴望和召唤,使我带着几分无奈与激动的复杂心情告别校园走向社会,去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蓝天。

离校那天,我是一个人静静地走的。我不想惊动谁,带着几分惆怅抑或几分憧憬。我希望这番南下广州能尽快找份好工作以增加我对爱情的信心与希望。

可理想与现实之间太残酷。我在喧嚣火热陌生的广州流浪了几个月,工作还是没任何着落,而身上的钱又被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非法中介骗得所剩无几,最后不得不带着满脸的憔悴与一身的疲惫回到了那个生我养我的粤北小山村。

我知道我对人生前途感到渺茫的同时,更为我与远在湖南的李晨的关系感到绝望。

自此以后,晨的印象随着身隔两地和我再没有勇气沟通联络而日渐模糊,可我那颗一直未曾亲口向晨表白,对晨爱慕思念的心依然痴心如昔,且被相思煎熬得愈来愈痛。多次梦中醒来,眼含着泪水,一想到我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机会与晨走在一起了,心中总充满着深深的悲哀与悔恨……

曾经有过那么好的机会,却由于自己太敏感与软弱,没有鼓起勇气向晨表明心迹,把爱说出口。

或许,我们以后还有机会重逢相遇,但谁又能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那时我们之间又从何说起呢?

回到小山村的那天,雨下得比记忆中任何一场都长。

母亲站在土屋门口,用围裙擦手,像擦去我一身城里的灰尘。她什么也没问,只把灶膛里的柴火拨旺,让青烟顺着乌黑的屋檐爬出去。

夜里,我躺在少年时睡过的木床上,听见瓦缝滴水,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着我的脑壳——一下一下,提醒我:你回来了,你还是那个小时候经常在山里放老黄牛的娃。

我掏出李晨送的粉色手圈,在昏黄油灯下看,颜色褪了一些,却依旧柔软。我把手腕贴在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年桂子山上的雾气。

村里没有电话,只有一部老旧的收音机,每到整点就沙沙地报时。我蹲在河埠头,把写好的信折成小船,放进水里。它们载着我一遍遍练习的告白,却总在第一个拐弯就被水草缠住,烂成纸浆。

父亲咳得更凶了,地里的番薯秧被野猪拱得一塌糊涂。我卷起裤脚下田,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生。太阳像烧红的犁铧,一下一下把我心里的骄傲烫成卷刃。

夜里,我躺在稻草垛上,看银河倾泻,想起李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映出我的倒影,如今大概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远雾。

十月底,村里来了扶贫工作队,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叫阿芸,说是要教孩子们画画。她带来一盒彩色粉笔,把斑驳的黑板涂成星空。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她讲透视、明暗、冷暖。

下课铃响,孩子们呼啸而去,阿芸递给我一支削好的铅笔,说:“你也画一张吧。”

我画了一条弯弯的天桥,桥那头站着穿白T恤的女孩,风把她的长发吹成一面旗帜。阿芸歪头看,轻声问:“是心上人?”

我没回答,只是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

——晨,我今天学会了画光,却再也画不出你的脸红。

十一月,父亲病情加重,镇上医院说最好去广州。我掏光口袋,还差两千。母亲把陪嫁的银镯子塞进我掌心,镯子冰凉,像一条不肯说话的小蛇。

我连夜步行三十里到县城,在车站坐到天亮。售票窗口贴着红纸:春运将至,票价上浮。我把最后一块硬币投进公共电话,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喂?”

是她的声音,却比记忆里低了一个调,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句自己都认不出的沙哑:“晨……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轻微的抽气声。

“晓枫?”

我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听她在遥远的地方一遍遍地问:“是你吗?你怎么了?”

车站广播响起,盖住了我的哽咽。我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像放回一颗未引爆的雷。

父亲的病拖到来年开春,还是走了。出殡那天,我跪在泥泞的田埂上,看黄土一锹一锹落下。母亲哭到失声,我竟没掉一滴泪,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起埋了。

夜里守灵,我打开那台老收音机,恰好播着《大约在冬季》。齐秦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把我割得血肉模糊。

我翻出李晨送的手圈,用煤油灯烧了一根针,在手腕内侧刺下一枚小小的“晨”。血珠冒出来,我用指尖抹开,像抹开一朵极小的红花。

五月,阿芸收到调令,要去省城。她走前把半盒粉笔留给我,说:“你画得比她好,别荒废。”

我笑笑没接话,只在黑板上画了一幅更大的天桥,桥下多了一辆呼啸而过的火车,车窗里探出一个模糊的女孩侧影。

孩子们围着看,叽叽喳喳问:“老师,她是谁呀?”

我拍拍手上的粉尘,说:“是一个忘了说再见的人。”

七月,村里终于通了电话线。我踩着木梯爬上电线杆,帮师傅拉线,汗流到眼睛里,像咸涩的潮水。

傍晚,电话局送来一张绿色缴费单,号码是本村的第一个。我把它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像塞住一个不敢拆的礼物。

夜里,我拨通了那个七年没敢再拨的号码。

“喂?”

这一次,是她的妈妈。声音疲惫,带着南方潮湿的回声:“晨啊,她出国了,去法国学设计,两年没回来了。”

我握着听筒,指节发白。

“阿姨……能给我她的地址吗?”

“孩子,她换了号码,连我们都很少联系。”

挂断后,我坐在门槛上,看远处山影如墨,像一幅永远晾不干的水墨。

十月,省城举办首届青年画展,阿芸寄来邀请函。我带去两幅画:一幅天桥,一幅稻草垛上的星空。

开幕那天,人很多,我缩在角落,像误闯盛宴的稻草人。

忽然,人群里一阵骚动。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风衣的女孩,长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在我的画前,一动不动。

我手里的纸杯“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回头,目光穿过七年风尘,直直落在我脸上。

那一刻,所有声音都退潮,只剩下心跳像擂鼓。

“晓枫?”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肋骨上。

“我找了你好久。”

我低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一直在原地。”

我们坐在展馆外的台阶上,中间隔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她说,那年我走后,她等了整整一个夏天。

“我以为你会写信,会打电话,会在某个黄昏突然出现在天桥那头。”

我摩挲着手腕上那枚淡褐色的“晨”,轻声说:“我写了很多信,都没寄。”

她侧过脸,眼里有光,也有雾。

“为什么不寄?”

“怕邮差嫌我字丑。”

她笑了一下,像从前那样,嘴角先扬起,眼睛才弯。

“傻瓜。”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熄灭。

她起身,说:“我明天一早飞巴黎,还有个展。”

我点头,喉咙像被水泥灌满。

“能再抱一下吗?”

她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胸口。

我闻到她发间陌生的香水味,像隔着一整座城市的桂花香。

“保重。”

她转身,风衣下摆被夜风掀起,像一面不肯回头的帆。

画展结束,我的两幅画被一家画廊买下,换来父亲治病时欠下的最后一点债。

我把钱塞进母亲手里,说:“我想出去走走。”

母亲没问去哪,只把那只旧银镯子重新套回我手腕,说:“带着吧,替你爹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买了张最便宜的火车票,终点是广州。

车上放着老歌,《大约在冬季》的旋律飘在车厢里,像一场迟到的雪。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看铁轨两旁的灯火飞驰而过,像无数来不及开口的告别。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天桥还在,桂花又开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原来,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生。

原来,那句“我爱你”,终究被时光磨成了“保重”。

后来,我辗转多个城市,给杂志画插图,给广告墙绘涂鸦。

手腕上的“晨”渐渐晕开,像一枚褪色的邮票,寄不到任何地方。

每年六月三日,我都会去一家叫“福松园”的小餐厅,点一块最小的蛋糕,插上蜡烛,安静地坐到天黑。

老板换了几茬,菜单翻新无数次,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那年,有个女孩把蜡烛吹灭时,眼睛比烛光还亮。

再后来的后来,我回到村里,把废弃的小学改成一间画室。

门口挂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晨·枫美术教室。

孩子们问:“老师,晨是谁?”

我蹲下来,摸摸他们的头,说:“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教会我画画,也教会我错过。”

黄昏时,我独自走上那座老天桥。

桥下的火车早已改道,只剩荒草在风中起伏。

我把手圈取下来,挂在桥栏杆的钉子上。

风一吹,它轻轻晃动,像那年她踮起脚尖朝我挥手。

我轻声说:

“李晨,我把爱说出口了,你听见了吗?”

远处,最后一班列车鸣笛而过,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完——

后记:杨春思2002年6月初稿于韶关翁源,2025年8月重新修改整理于广州天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