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们伺候夫君过夜时,我总会端着避子汤过去,亲眼盯着她们喝下去

发布时间:2025-08-29 20:47  浏览量:1

夜是墨汁打翻在宣纸上,漫得悄无声息。

我从厨房的温灶上,端出那碗熬了半个时辰的汤药。

药是黑褐色的,在白瓷碗里晃荡,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热气贴着手背,微烫,但我端得很稳。穿过寂静的庭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东厢房的窗纸上,映着两道交叠的人影,烛光昏黄,像一豆随时会熄灭的火。

我停在门外,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喘息,和锦被摩擦的窸窣声。

那是我的夫君,沈文舟。

身下承欢的,是新来的丫鬟,春燕,才十六岁,脸蛋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我静静地站着,像一棵在夜里扎了根的树,直到里面的动静彻底平息。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我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谁?”是沈文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慵懒。

“爷,是我。”我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庭院里那口古井的水面。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文舟披着外衫站在门口,他身形清瘦,眉眼间曾有的书卷气,如今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颓唐笼罩。

他看见我手里的碗,眼神闪躲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有酒气,有汗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春燕裹着被子坐在床角,头发散乱,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看见我,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没看她,也没看沈文舟,径直走到桌边,将那碗汤药稳稳放下。

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喝了吧。”我对春燕说。

春燕怯生生地望着沈文舟,像一只求救的小兽。

沈文舟别开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的风景。

“夫人……”春燕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哭腔。

我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她。

“趁热喝。”我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凉了,药效就差了。”

春燕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

她知道那是什么。府里的每个丫鬟都知道。

那是避子汤。

我亲自去药铺抓的方子,亲自看着下人熬的,也必定,要亲自看着她们喝下去。

春燕还在犹豫,或者说,还在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她以为,凭着年轻的身体,能为沈家诞下一男半女,从此飞上枝头。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最初是夏荷,后来是秋菊,现在是春燕。

她们都太年轻,不懂得一个没有根基的孩子,对她们而言,不是荣耀,而是灾难。

“爷……”春燕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沈文舟。

沈文舟终于动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哑着嗓子说:“听夫人的,喝了吧。”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春燕所有的侥幸。

她不再哭了,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慢吞吞地挪下床,赤着脚走到桌边。

初春的夜,地砖凉得像冰。

她端起那碗药,手抖得厉害,黑色的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像几滴干涸的血。

她闭上眼,仰起头,一饮而尽。

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屋里散开。

我看着她喝完,看着她把空碗放回桌上,然后才收回目光。

“早些歇着吧。”我对沈文舟说,仿佛刚才只是来送一碗寻常的安神汤。

说完,我端起空碗,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身后,传来春燕压抑不住的呜咽。

沈文舟没有安慰她,我猜,他大概又坐回了窗边,继续看他那棵永远不会开花的槐树。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端着那只空碗,走在回自己卧房的路上。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人人都说沈家大奶奶温婉贤淑,宽厚大度,能容人。

他们哪里知道,这份“贤淑”的背后,是多少个像今夜这般,亲手端着一碗碗苦药,掐灭一个个不该有的念头的夜晚,熬出来的。

我不是贤淑,我只是在守着这个家。

一个摇摇欲坠,只剩下空壳子的家。

第一章 往事如烟

我和沈文舟成亲那年,他还是县里有名的才子。

一身青布长衫,眉目清朗,走在街上,总能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们悄悄回头。

我们家是开布庄的,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在镇上也是殷实人家。爹爹看中他满腹才学,觉得他日后必有大出息。

媒人上门时,我偷偷在屏风后瞧过他一眼。

他正襟危坐,和爹爹谈论着诗文,神情专注,眼睛里有光。

那一刻,我觉得,嫁给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应该不会太差。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

他掀开我的盖头,有些羞涩,又有些真诚地说:“秋月,往后,我定不负你。”

我相信了。

婚后的头两年,日子过得像蜜里调油。

他每日在书房苦读,准备着乡试。我则为他洗衣做饭,打理家务。

他读书累了,会走到我身边,从背后圈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闻着我头发上的皂角香。

他说:“秋月,有你在,真好。”

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家里的粗活有下人做,但他的贴身衣物,我总要亲手洗。

他的每一篇文章,我都是第一个读者。

虽然我识字不多,看不太懂那些之乎者也,但我喜欢看他写字时专注的样子。

我觉得,我的男人,是天底下最有才华的男人。

他赴考那日,我送他到渡口。

春风和煦,柳絮纷飞。

我为他整理好衣领,轻声说:“夫君,莫要忧心家中,一切有我。”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等我回来。”他说。

我站在渡口,看着他的船渐渐远去,变成水天之间的一个小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数着指头过。

我相信他一定会高中的。

可命运,偏偏爱开玩笑。

放榜那日,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他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了下去。

我安慰他:“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你还年轻。”

他只是苦笑,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日夜苦读,而是开始酗酒。

起初只是小酌,后来变成大醉。

书房里的书,蒙了厚厚一层灰,他再也没碰过。

他看我的眼神,也从前的温柔缱绻,变成了躲闪和不耐。

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爹爹和娘亲来看我,见他那副样子,直摇头叹气。

娘亲拉着我的手,偷偷抹泪:“秋月,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我只能强撑着笑脸:“娘,他只是一时失意,会好起来的。”

可他没有好起来。

反而,变本加厉。

他开始夜不归宿,在外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家里的积蓄,被他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为了维持家用,我遣散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一个烧火做饭的婆子,和一个叫夏荷的丫鬟。

夏荷是我的陪嫁丫鬟,稳重,话不多,做事利索。

有一天夜里,沈文舟醉醺醺地回来,一把抓住了正在收拾碗筷的夏荷。

夏荷吓坏了,连声尖叫。

我闻声赶过去,看到沈文舟双眼通红,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我冲上去,用力推开他。

“沈文舟,你疯了!”我厉声喝道。

他被我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有什么用……我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的老婆都养不活……”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

那一刻,我心里的愤怒,忽然就变成了无尽的酸楚。

我让夏荷先下去,然后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哭够了,我才扶他起来,给他擦干净脸,扶他回房。

那一夜,他抱着我,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

我以为,他会从此振作。

可我错了。

那次之后,他没有再对我动过手,也没有再碰过夏荷。

但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宣泄他的颓败。

他开始让府里的丫鬟伺候他过夜。

第一个,就是夏荷。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低着头,不敢看我。

“秋月,”他声音干涩,“我……我对不住你。”

然后,他说了他的要求。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倾心相待的男人,如今面目全非。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平静地问他:“这是你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头埋得更低了。

“好。”我说。

我走出书房,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厨房,对正在烧水的婆子说:“王妈,帮我熬一碗药。”

我报了一个方子,是早年间听一个走方郎中说的,避子用的。

王妈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大奶奶。”

那天晚上,我就像今夜一样,端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走进了东厢房。

夏荷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沈文舟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我把药递给夏荷。

“喝了它。”

从那天起,这成了沈家的一个规矩。

一个由我亲手立下的,悲凉的规矩。

我守着的,早已不是那个叫沈文舟的男人。

我守着的,是沈家大奶奶这个名分,是我自己最后的体面,也是这些无辜女孩们不至于陷入更深泥潭的最后一道屏障。

往事如烟,吹散了,就再也聚不拢了。

第二章 一碗凉茶

自从春燕那晚之后,府里的气氛愈发沉闷。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整日低着头,走路都贴着墙根,看见我,更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并不在意。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谁也顾不上谁。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坐在桌前理账。

布庄的生意,爹爹前年交给了我打理。

他总说,女人家,手里有点自己的产业,腰杆才能挺得直。

如今想来,爹爹真是看得通透。

若没有这家布庄,这个家,怕是早就散了。

沈文舟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的酒气和寒气。

他如今在城南一个私塾里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赚的钱,将将够他自己喝酒。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蜡黄,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曾经挺拔的脊梁,也有些佝偻了。

“回来了。”我淡淡地说。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下去。

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

他被冰得一哆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连杯热茶都没有。”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怨气。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他。

“灶上温着热水,自己去倒。”

他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回来喝口热茶,还要自己动手吗?”他提高了音量。

我心里一阵冷笑。

主人?

这个家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我交租子的时候,他在哪里?下人要月钱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但我不想跟他吵。

跟一个烂醉的人,是吵不出结果的。

“春燕!”我朝外面喊了一声。

春燕小跑着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去给爷换一壶热茶来。”

“是,大奶奶。”春燕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跑。

沈文舟看着春燕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大概也觉得,在我面前使唤那个被他睡过的丫鬟,是一件极其难堪的事。

可他偏偏就要这么做。

像一个执拗的孩子,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证明他那点可怜的、早已荡然无存的“一家之主”的尊严。

热茶很快送了上来。

沈文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颓丧的脸。

屋子里一时无话,只听得见他喝茶时发出的“呼噜”声。

我重新拿起账本,算盘珠子被我拨得“噼啪”作响。

“秋月。”他忽然开口。

我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我下个月的束脩,可能要晚几天。”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知道了。”我依旧没有抬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默默地走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他躺在床上翻身的声响。

我知道,他又睡下了。

白日里睡觉,夜里喝酒,这就是他如今的生活。

夏荷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院子里经过,看见我坐在窗前,脚步顿了顿。

她冲我行了个礼,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衣服晾在竹竿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她不像春燕那么惶恐,也不像从前的秋菊那样满是怨怼。

她总是很平静。

无论是伺候我,还是……伺候沈文舟。

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并且在其中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天晚上,沈文舟又喝醉了。

他没有去春燕的房间,也没有来我的房间。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夏荷的住处。

那是府里最偏僻的一间下人房,又小又暗。

我照例熬好了那碗药。

端着药走过去的时候,我的心,像那碗凉透了的茶水。

夏荷的房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里面的景象,和在东厢房看到的大同小异。

只是床更小,被褥更旧。

沈文舟已经睡熟了,发出沉重的鼾声。

夏荷正在默默地穿衣服,动作很轻,似乎怕吵醒他。

她看见我,没有像春燕那样惊慌失措。

她只是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的碗,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夫人。”她低声叫我。

我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就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她喝完,把碗还给我,然后对我福了福身。

“夫人,辛苦了。”她说。

我愣住了。

辛苦?

她居然对我说辛苦。

我看着她,这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女人,她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沉甸甸的认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我们都在这潭死水里挣扎,用各自的方式,苟延残喘。

我端着空碗,走出那间阴暗的小屋。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爹曾对我说,夫妻就像一壶茶,要慢慢煨,慢慢品,日子久了,才能出味道。

可我和沈文舟这壶茶,还没来得及煨出香气,就已经凉透了。

如今,只剩下一碗碗苦涩的药,提醒着我,这一切是多么的荒唐。

第三章 夏荷的心事

日子像漏了的沙斗,悄无声息地流逝。

布庄里新进了一批苏杭的料子,颜色鲜亮,质地也好,我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忙起来,我才能暂时忘记这个家里的窒息。

这天下午,我从布庄盘完账回来,有些疲累。

路过府里的后角门时,我无意中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夏荷。

她正和一个年轻的货郎说话。

那货郎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的笑。

他从货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夏荷手里。

夏荷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飞快地把纸包揣进怀里,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欢喜。

那欢喜,就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空,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悄悄退了回去,没有惊动他们。

回到房里,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我也曾有过那样的神情。

在沈文舟挑灯夜读,我为他端去一碗热汤时;在他偶尔写一首小诗,把我的名字嵌进去时;在他握着我的手,说要与我白头偕老时。

可那样的神情,早就被岁月和失望,磨得一干二净了。

晚饭时,我状似无意地问夏荷:“今天瞧见城东的货郎了?他家的桂花糕做得不错。”

夏荷正在布菜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盘子打翻。

她抬起头,惊慌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夫人,我……”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在这个家里,丫鬟和外男私下接触,是了不得的大事。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

“那后生,瞧着人还老实。”我轻声说。

夏荷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里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疑惑,最后,化作了一丝感激。

“他……他叫石头。”她嗫嚅着说,“他家就在城外,爹娘都是种地的老实人。”

“认识多久了?”

“快……快一年了。”

原来已经一年了。

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丫鬟,心里竟藏着这样一个甜蜜的秘密。

她把这个秘密,捂得严严实实,就像她每次喝下那碗苦药时,把所有的苦楚都自己咽下去一样。

“他待你好吗?”我又问。

夏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次的眼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委屈和感动。

“他……他说,他攒够了钱,就来……就来跟夫人求,把我赎出去。”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赎出去。

多好的三个字。

对她而言,离开这个沉闷的府邸,嫁给一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夫教子,过最平凡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归宿。

可我呢?

我的归宿又在哪里?

这个沈家大奶奶的身份,像一个华丽的囚笼,我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也看不到外面的天。

那天晚上,沈文舟没有再叫任何丫鬟。

他一个人在书房喝闷酒,喝到半夜,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去给他盖被子。

烛光下,我看到他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添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睡梦中,他眉头紧锁,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非我之愿……非我之愿啊……”

我的心,猛地一揪。

非他所愿。

是啊,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又何尝愿意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他心里,也是苦的吧。

只是他的苦,变成了刺,扎伤了自己,也扎伤了身边所有的人。

而我的苦,变成了茧,把自己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变得坚硬,也变得麻木。

我给他盖好被子,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我站在他身边,站了很久。

我忽然想,夏荷有她的石头,春燕还年轻,将来总会有个出路。

那沈文舟呢?

他这一辈子,就要这样下去了吗?

那我呢?

难道就要这样,守着一个空壳子,端着一碗碗苦药,过一辈子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一直以来的“坚守”,到底有没有意义。

我守住了沈家的体面,可谁来守我的体面?

我护住了那些丫鬟不至于珠胎暗结,可谁来护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那一夜,我失眠了。

窗外,月明星稀。

我仿佛看到,那个叫石头的货郎,正挑着担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他的担子里,不仅有桂花糕,还装着一个姑娘的未来,和一个家的希望。

那担子一定很重。

但他的脚步,一定是轻快的。

第四章 风起之时

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索性在后院辟了个小染坊,自己尝试着染些新花样。

爹爹年轻时就是染布的好手,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

没想到,我染出的几匹“烟雨江南”纹样的布,竟得了县里几家大户太太的青睐,一时间订单不断。

我忙得昏天黑地,回府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这天,我刚踏进家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王妈在院子里抹眼泪,春燕缩在墙角,抖得不成样子。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沉。

王妈哭着说:“大奶奶,您快去看看吧,爷……爷被人给打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冲进里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味扑面而来。

沈文舟躺在床上,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了半边脸,衣服也被撕得稀烂,嘴角青肿,正昏迷不醒。

夏荷在一旁,用湿布巾给他擦脸上的血迹,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夏荷哽咽着说:“爷……爷在酒馆跟人起了口角,被……被城西的钱三爷手下的人给打了。”

钱三爷!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城里有名的泼皮无赖,手下养着一群打手,专门放印子钱,横行霸道,谁都不敢惹。

沈文舟怎么会惹上这种人?

“他……是不是欠了人家的钱?”我颤声问。

夏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

“爷……爷前些日子,输了钱,跟钱三爷借了……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我的心直往下沉。

五十两银子,对于现在的沈家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我辛辛苦苦打理布庄,一个月下来,刨去所有开销,净利也不过十几两。

“钱三爷的人说了,”夏荷的声音都在发抖,“三天之内,要是还不上钱,就连本带利一百两……不然,就……就要打断爷的一条腿!”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春燕在外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我回头厉声喝道,“去请个大夫来!”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但却意外地镇住了场面。

春燕止住哭,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我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沈文舟。

他那张曾经俊朗的脸,如今肿得像个猪头,狼狈不堪。

这就是我的夫君。

一个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还把整个家拖下水的男人。

愤怒,失望,怨恨……无数种情绪在我心里翻腾。

我真想就这么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

可是,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无意识中紧蹙的眉头,我的心,又软了下来。

不管他再怎么不堪,他终究是我的丈夫,是这个家的男人。

他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大夫很快来了,给他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又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大夫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沈文舟还在昏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借据,一夜未眠。

一百两银子。

我把布庄所有的活钱都算上,再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东拼西凑,也才勉强凑够七十两。

还差三十两。

我去哪里弄这三十两银子?

回娘家要吗?

爹娘已经为我操碎了心,我怎么好意思再开口。

跟亲戚朋友借?

树倒猢狲散,这些年,沈家门庭冷落,谁还肯跟我们来往。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夏荷叫到跟前。

“夏荷,”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府里……怕是留不了你了。”

夏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您不要赶我走!我做错了什么,您罚我就是!”

“不是你的错。”我扶起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我实在养不起闲人了。”

我从妆奁的暗格里,拿出二十两银子,塞到她手里。

“这是你的卖身契,还有这些银子,你拿着,算是你的工钱和……嫁妆。”

夏荷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和卖身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夫人……”

“去找石头吧。”我打断她,“跟他说,让他好好待你。别再回来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夏荷抱着那叠银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送走夏荷,我又把春燕叫来。

我给了她五两银子,让她回乡下老家。

她还年轻,离开这里,总能找个好人家。

遣散了所有人,偌大的宅子,只剩下我和昏迷不含的沈文舟。

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大块。

然后,我走进了我的小染坊。

那里,还有几匹没染完的布。

我还有一个办法。

我知道县尊的夫人,最喜欢我染的“烟雨江南”。

我打算,连夜再染一批出来。

然后,拿着布,去求她。

不是去卖,是去求。

求她提前预支一百两银子,买断我未来一年的所有新花样。

这是我最后的赌注。

赌的,是我的手艺,更是我沈家大奶奶最后的一点脸面。

风,从这一刻,真的刮起来了。

是把这个家彻底吹散,还是吹走阴霾,迎来新生,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倒下。

第五章 掌心的温度

染坊里,热气蒸腾。

巨大的染缸散发着刺鼻的植物染料气味,我站在缸边,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搅动着里面深蓝色的染液。

布匹在染液中翻滚,像一条挣扎的巨龙。

我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这道“烟雨江南”的工序最是复杂,需要反复浸染、晾晒、固色,稍有不慎,整匹布就废了。

我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白天要去布庄应付客人,晚上就要在这里通宵达旦。

困了,就用冷水泼一把脸;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馒头。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钱三爷上门之前,把布染好。

第三天黄昏,最后一匹布终于从染缸里捞了出来。

我把它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那深浅不一的蓝色,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是笼罩在薄雾中的远山,美得让人心颤。

我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染缸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以为是幻觉,没有回头。

“秋月。”

一个沙哑的、带着浓浓愧疚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是沈文舟。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我许久未见的清明。

他看着晾在竹竿上的布,又看看狼狈不堪的我,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你怎么起来了?伤还没好,回去躺着吧。”

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可他却像被这句话刺痛了,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秋月,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挣脱。

我只是低头,看着他抓住我的那只手。

他的手背上,还有一些擦伤的痕迹。

这双手,曾写出过锦绣文章,也曾对我许下过海誓山盟。

后来,这双手学会了举起酒杯,学会了推开我,学会了去撕扯丫鬟的衣裳。

而现在,它又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因为常年浸泡在染料里,变得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蓝色。

“钱的事,你不用管。”他哑声说,“是我惹的祸,我自己承担。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条腿。”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分明看到,他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你拿什么承担?”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拿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是拿这个早就被你掏空了的家?”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脸色煞白,抓着我的手,力道更大了。

“我……我……”他“我”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一个男人,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读书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秋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泣不成声,像个迷路的孩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求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决堤。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隐忍,都在他这一跪和这一声声的“对不起”中,轰然倒塌。

我蹲下身,抱着他,放声大哭。

他也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就这样,在堆满杂物的染坊里,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染缸旁,相拥而泣。

仿佛要把这几年所受的苦,全都哭出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们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扶他起来。

“别跪着了,像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

我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里忽然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片苍凉的疼惜。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他额头上的伤口。

“还疼吗?”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干燥,龟裂,却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顺着我的指尖,一直传到我的心里。

像是一颗火星,落在了早已冰封的湖面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秋月,”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等这件事了了,我……我一定重新做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我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要融化这三尺寒冰,需要的不只是一句承诺。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从他掌心的温度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就够了。

第六章 尘埃落定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几匹“烟雨江南”,坐着租来的马车,去了县衙后宅。

我心里很忐忑。

县尊夫人虽然喜欢我的布,但我们之间,并无深交。

这次贸然上门,求这么大一笔钱,我实在没有把握。

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我才被一个婆子领了进去。

县尊夫人约莫四十岁年纪,保养得宜,神态雍容。

她看了我的布,眼中果然流露出喜爱之色。

“沈大奶奶,你这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她赞叹道。

我定了定神,把来意说了。

我没有说沈文舟欠了赌债,只说是布庄周转不灵,急需一笔钱。

我说完,便低着头,等待着她的宣判。

屋子里一片寂静,我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县尊夫人才缓缓开口:“一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的布,确实值这个价。我信得过你的手艺,也信得过你的人品。”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你们家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一个女人家,撑起一个家,不容易。”

我的眼圈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

“这样吧,”她说,“这一百两,我先预支给你。你也不用急着拿布来抵,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说。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站起身,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夫人大恩,秋月……没齿难忘。”

从县衙出来,我怀里揣着一百两银子的银票,觉得脚下的路都有些不真实。

回到家,我把银票拍在桌子上。

沈文舟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笔墨纸砚,似乎在写着什么。

他看到银票,愣住了。

“你……你真的去求人了?”他声音沙哑。

“不然呢?”我看了他一眼,“等着钱三爷上门来拆了我们的房子吗?”

他低下头,脸上满是羞愧。

“秋月,让你受委屈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把银票推到他面前,“拿去吧,把债还了,以后,别再跟那些人来往。”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张银票,眼神复杂。

许久,他才抬起头,对我说:“这钱,我不能要。”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这是你拿自己的脸面换来的钱,我不能用。”他站起身,从旁边拿起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我……我想把咱们这宅子,卖了。”

我大吃一惊:“卖宅子?那你住哪?”

这是沈家的祖宅,是他爹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我们可以去城外租个小院子住。”他看着我,眼神异常认真,“宅子卖了,不仅能还上钱,剩下的,还能给你……给你当本钱,把布庄和染坊再做大些。”

“我不需要。”我冷冷地说,“我只要你,别再给我惹麻烦。”

“秋月,”他走到我面前,鼓起勇气,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我想通了,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我不是那块料,我认了。以后,我就在布庄帮你,帮你管管账,搬搬货,什么都行。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这么辛苦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诚恳和决心。

那是我熟悉的眼神,是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才有的眼神。

我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三天后,钱三爷的人来了。

沈文舟没有让我出面,他一个人,拿着卖宅子换来的银子,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据说,他还了钱后,对着钱三爷,深深鞠了一躬。

他说:“从今往后,我沈文舟,与赌之一字,再无瓜葛。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这件事,很快在街坊间传开了。

有人说他转了性,也有人笑他没了骨气。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沈文舟没有再喝酒。

他走进厨房,看着正在做饭的我,有些笨拙地说:“我……我来烧火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他蹲在灶膛前,被烟熏得直流眼泪,却一声不吭。

晚饭后,他把我叫到房里。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封休书。

我愣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秋月,这些年,你跟着我,受了太多苦。”他低着头,声音发颤,“我……我配不上你。你拿着它,离开我,去找个好人家,重新开始吧。”

我看着那封休书,上面的墨迹还很新。

我忽然笑了。

我拿起休书,走到烛火前。

“嘶啦”一声,我把它撕成了两半,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很快就把那张纸,吞噬成了灰烬。

“沈文舟,”我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他,“你听好了。”

“从前,是我守着这个家。往后,这个家,我们一起守。”

“你要是再敢提‘休书’这两个字,我就带着我的布庄,我的染坊,我的所有东西,立刻走人。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能听见隔壁他辗转反侧的声音。

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那些端着避子汤,在深夜里穿行于庭院的夜晚,也过去了。

尘埃落定。

新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第七章 各自的归宿

我们在城南租了一个带小院的房子。

院子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把我的染缸和工具都搬了过来,就在院子里支起了我的小染坊。

沈文舟真的变了。

他戒了酒,也不再唉声叹气。

他每天跟着我,在布庄和染坊之间忙碌。

他虽然不会染布,但力气活都能干。搬运布匹,劈柴烧火,做得井井有条。

他识字,会算术,布庄的账本,他也接了过去。

他算账又快又准,比我这个半吊子强多了。

空闲的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我染布。

阳光下,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满身都是染料的颜色,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说:“秋月,你染布的时候,真好看。”

我白他一眼,心里却是甜的。

这样的日子,平淡,清贫,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有一天,石头找上了门。

就是那个叫石头的货郎。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他是来找夏荷的。

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搬了家,在原来的宅子门口等了好几天,后来跟街坊打听,才找到这里。

我把他让进屋。

沈文舟给他倒了茶。

石头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夏荷……夏荷姑娘,她还好吗?”他终于鼓起勇气问。

我把夏荷的去向告诉了他。

我告诉他,我给了夏荷卖身契和二十两银子,让她去找他。

石头听完,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给我们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大爷,大奶奶,你们就是我石头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沈文舟扶起他,说:“快起来,我们也没做什么。夏荷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石头重重地点头:“我一定会的!我拿我的命保证!”

送走石头,沈文舟看着我,感慨地说:“秋月,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她不该一辈子都耗在那个地方。”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归宿。

夏荷的归宿,是那个叫石头的憨厚汉子,是城外那几亩薄田,是炊烟袅袅的寻常人家。

过了几个月,夏荷和石头,一起来看我们。

夏荷胖了些,气色红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她已经嫁给了石头。

他们用我给的钱,又添了些,盖了三间新瓦房。

她给我带来了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做工扎实。

“夫人,”她拉着我的手,改不了口,“以后,您和大爷要是有什么活,只管招呼我们,我们随叫随到。”

我看着她,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至于春燕,后来我也打听过。

她回了老家,用我给的银子做了嫁妆,嫁给了邻村一个木匠。

据说,日子也过得安稳。

那些曾经在我手里喝下苦药的女孩们,都找到了各自的渡口,上了岸。

而我,也终于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了新的平衡。

有一天晚上,沈文舟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支银簪子。

簪子的样式很简单,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月季花,手工有些粗糙。

“我……我跟城东的王银匠学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学了快一个月了,才打出这么个东西,你别嫌弃。”

我接过簪子,入手冰凉。

月光下,那朵小小的月季花,泛着柔和的光。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我想起我们新婚那年,他也曾送过我一支金簪。

那支簪子,华丽,贵重,却在后来被我当掉,换了米粮。

而眼前这支银簪,虽然粗糙,虽然不值钱,但在我心里,却比那支金簪,重了千百倍。

因为这上面,有他的心意,有他亲手打磨的温度。

“我很喜欢。”我把簪子插在发间,对他笑。

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真正的夫妻,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荣华富贵。

而是当风雨来临时,能有人为你撑起一把伞。

是当你在泥潭里挣扎时,能有人向你伸出手。

是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了你,也还有一个人,愿意陪在你身边,笨拙地,为你打造一支不值钱的银簪子。

第八章 寻常岁月

转眼,又是三年。

布庄的生意,在我和沈文舟的合力打理下,越做越红火。

我们的小染坊,也扩建成了大染坊,请了好几个帮工。

我染的“烟雨江南”,已经成了县里的一块招牌,连府城的商人都慕名而来。

我们没有再买回之前的大宅子,而是用攒下的钱,把现在住的小院买了下来,又在旁边加盖了几间房。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

春天有迎春,夏天有月季,秋天有菊花,冬天有腊梅。

沈文舟不再碰书本了,他迷上了木工。

院子里的桌椅板凳,花架篱笆,全是他亲手做的。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做的东西,古朴又耐用。

有时候,街坊邻居家里缺个什么,都会来找他帮忙。

他从不收钱,只是乐呵呵地帮人做好,看着别人满意的笑脸,他就觉得高兴。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博取功名的沈才子,他成了街坊口中热心肠的“沈师傅”。

他眉宇间的颓唐和阴郁,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温和的气质。

我们没有孩子。

或许是早年那些避子汤伤了身子,或许是命中注定。

起初,我也曾为此感到失落。

但沈文舟却安慰我:“没有孩子也好,我们俩,就过二人世界。省得有人跟我抢你。”

他说这话时,正帮我捶着因为染布而酸痛的肩膀,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疙瘩,也就解开了。

我们收养了一个孩子。

是染坊里一个帮工遗下的孤女,叫丫丫,才五岁,生得瘦瘦小小,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

丫丫很乖,很懂事。

她叫我“娘”,叫沈文舟“爹”。

沈文舟高兴坏了,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

他给她做小木马,做会飞的竹蜻蜓,晚上还给她讲故事。

丫丫最喜欢听他讲故事,每次都听得入了迷。

家里有了孩子,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每天,院子里都充满了丫丫的笑声,和沈文舟追着她跑的呼喊声。

我常常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父女俩在院子里嬉闹,手里纳着鞋底,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

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寻常,安稳,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正好。

我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整理着新染好的布料。

沈文舟在旁边,正教丫丫认字。

“天、地、玄、黄……”他念一句,丫丫跟着念一句,奶声奶气的,煞是可爱。

夏荷提着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来看我们,石头憨厚地跟在她身后。

他们的儿子已经会走路了,虎头虎脑的,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

我们坐在石桌边,喝着茶,聊着家常。

聊今年的收成,聊布庄的生意,聊孩子们的趣事。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一片宁静。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些端着避子汤的夜晚。

那些夜晚,又黑又长,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在那一碗碗苦药里,耗尽最后一点温度。

可我没想到,人生兜兜转转,绝望的尽头,竟是另一番天地。

沈文舟,夏荷,春燕,还有我。

我们这些曾被命运捉弄的普通人,最终,都在这寻常的岁月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过上了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

或许,生活本就如此。

它会给你无法承受的苦难,也会在不经意间,为你打开一扇窗。

重要的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要放弃。

要守住心里的那点光,那点对生活的期盼。

就像那碗凉透了的茶,只要有心,总能重新煨热。

沈文舟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在想什么?”他问。

我回过神,对他笑了笑。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是啊,天气真好。

风是暖的,阳光是暖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丝甜丝丝的味道。

这是属于我们的,寻常岁月。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