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发布时间:2025-08-29 06:04 浏览量:1
现代人对季节变化的反应有些迟钝,古人的生活则与自然融于一体,对自然的微妙变化极为敏感。人类的时间及岁时意识,经历过漫长的演化过程。上古时期,“不数日月,不志四时”(《黄帝四经·十大经·顺道》),后来人类从自然的变化中开始对时间进行分期,“候草木荣落,纪其岁时”(《旧唐书》卷一百九十六上),这是最早的自然历。
所以最早的岁时意识来自人们对自然时间变化的观察,年、月、日等概念的形成都是建立在自然时间之上。四季与二十四节气,就像时钟上的刻度一样,安置着的人们生活。加上中国是典型的农业国家,季节变化与农业息息相关,中国人的生活就更依赖自然时序。
宗白华先生曾说,中国古代时间的本质,“非‘几何空间’之哲学,亦非‘纯粹时间’(柏格森)之哲学,乃‘四时自成岁’之律历哲学也……时空之‘具体的全景’(Concrete whole),乃四时之序,春夏秋冬、东南西北之合奏的历律也,斯即‘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之具体的全景也”(宗白华《形上学——中西哲学之比较》)。
四时与节气,一方面总结出了季节变换的规律,人们应时而动,生活有了一个参照;另一方面,也逐渐形成了一种与季节相关的岁时文化,“规训”着人们的生活。
相对而言,现代人有条件最大限度摆脱自然的束缚,季节变化对生活的影响不太明显。夏天吹空调,冬天有暖气,冬冷夏热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也在减弱;有了电灯,有了夜市,夜晚生活也和白天差不多了。但对于古人来说,对自然的感受是非常真切的,时节承载着独特的情感寄托。
七夕处于夏秋交替之际,伏日已过,虽暑气未消,但已略有微凉之意。七夕中所常见的牛女传说,乞巧、曝衣曝书等习俗,其实都与时节的变换有关。
清陈枚《月曼清游图册》之桐荫乞巧
牛女故事
七夕让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牛郎织女的传说。在古代澄澈的夜空中,缺少现代娱乐活动的古人们,把星空视作舞台,静夜仰望,定会生发出无穷的想象。
在黑夜的景观中,星空处在突出又重要的位置。玛雅文化将夜空视为神话事件的地图,有学者认为,“夜空是显示创世神话世界中各种大事件的动态地图,而树木、鸟和其他野生动植物是重现这些事件的主要参与者”(《古人之夜:古代世界的夜间生活考》)。在古人之夜,夜空就如同一个舞台,月亮、星星和神灵在其上出演着伟大的悲喜剧,人类是观众,在静默中观看着自创世到神话、从历史到记忆的各种情节。
牵牛星与织女星都是银河两侧可见度最高的明星之一,与其相关的故事自然也慢慢产生了。牛女故事或起源很早,但至少在汉魏之际就开始见诸文献。著名的如《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中国人都熟知牛郎织女的故事,故事虽有多种版本,但内容的核心多在强调织女冲破约束和限制,追求自由之爱情。这种观念在传统道德中,并非主流。牛女故事之所以能在民间流传,或是其寄托了普通人尤其是女性对婚姻自由的向往,所以古今文人墨客常用牛女故事演绎爱情主题。
七夕情事在人间以李隆基与杨贵妃为代表,“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白居易《长恨歌》)。而在我们熟悉的版本之外,牛女故事还有很多支流,尤其是其中呈现出“不完美”的牛女形象,颇值得注意。
《荆楚岁时记》记载,牛女分隔的原因是织女嫁人后开始变得懒惰:“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在另一个故事中,牛郎织女被天河隔开的原因是牛郎是个“老赖”,借钱不还:“牵牛娶织女,取天帝二万钱下礼,久而不还,被驱在营室。言虽不经,有足为怪。”(《荆楚岁时记》)所以宋代刘筠《七夕诗》说:“天帝聘钱还得否,晋人求富是虚词。”
还有个故事讲述织女在与牛郎分隔后下凡私通,令人大跌眼镜。话说太原有位姿度秀美的才子郭翰,夜间见一少女自空中而下,“明艳绝代,光彩溢目。衣玄绡之衣,曳霜罗之帔,戴翠翘凤凰之冠,蹑复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问她何人,答曰是织女,因与牛郎久隔,天帝赐命,可来人间。一番交流后,与郭翰“携手升堂,解衣共寝”,后夜夜如此。有一天郭翰忍不住问织女,“牵郎何在,那敢独行。”对曰:“阴阳变化,关渠何事?且河汉隔绝,无可复之,纵使知之,不足为虑。”但后来还是天帝有命,遂与郭翰永诀(《岁时广记》卷二十七)。
这个故事可以有很多解读,以现代的视角观之,至少可以看出对于女性主体性的肯定,对于欲望的认同,对于钳制人性的道德准则的反抗。
牛女故事和其他民间故事一样,有着久远的传统和演变的系统,其间杂糅了不同时代和不同地域人们的创造与阐释,如顾颉刚所说:“我们可知道一件故事虽是微小,但一样地随顺了文化中心而迁流,承受了各时各地的时势和风俗而改变,凭藉了民众的情感和想象而发展。”(顾颉刚《孟姜女故事研究集》)
费丹旭《织女》
乌鹊搭桥
天河浩茫,无舟以渡。七夕之夜,乌鹊作桥,以让牛女相会。是夜“河汉间奕奕有光景,以此为候,是牛女相过”(《荆楚岁时记》)。
据说,因牛郎织女的踩踏,以至于乌鹊头上的毛都被踩脱落了:“涉秋七月,鹊首无故皆髡。相传以为,是日河鼓与织女会于汉东,役乌鹊为梁以渡,故毛皆脱去。”(宋罗愿《尔雅翼》卷十三)为何要以乌鹊为桥呢?牛郎织女在被王母娘娘隔在银河两边之后,“织女思念成病,玉皇大帝看着她可怜,命乌鸦或喜鹊传话,准许两人每隔七日见一次,谁知此鸟嘴笨,传错了话,把七日相见说成了七月七日才相见,玉皇一气之下,就命乌鸦或喜鹊每年七月七架桥,以惩其矫诏之罪”(刘宗迪著:《七夕》)。乌鸦嘴看来总是要坏事的,但玉皇大帝不改命令,却也令人觉得执拗的有些愚蠢。
北宋诗人晏殊却认为乌鹊搭桥效率太低,还不如精卫来得快:“云幕无波斗柄移,鹊慵乌慢得桥迟。若教精卫填河汉,一水还应有尽时。”(晏殊《七夕》)杜甫对这个充满诗意的传说也有些较真,“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神光意难候,此事终蒙胧。飒然精灵合,何必秋遂通”(杜甫《牵牛织女》)。他认为没见过牛女二星在七夕相会,也没见过奕奕神光,此事于实不合,于理不通。杜甫的质疑打翻了诗意,倒是也给俗套的七夕主题以新的思路,陈元靓在《岁时广记》里就肯定了杜甫的新奇思路,“子美诗意,不取俗说”(《岁时广记》卷二六)。
傅抱石《七夕图》
七夕乞巧
七夕堪称中国古代的女儿节。古代极少有以女性为主角的节日,而在七夕,女性成为参与的主体,尤其是乞巧。乞巧是七夕节最常见的一种游戏,七夕节也被称为“乞巧日”,乞巧主要就是女子所玩的游戏。乞巧,就字面的理解,指的是女性向织女星祈求智巧,其方式包括对月穿针、做些小物件竞巧等,多为女红的针线功夫。
《荆楚岁时记》记载:“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人家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或以金银鍮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网于瓜上,则以为符应。”喜子是蜘蛛的一种,又称喜蛛或蟏蛸,《诗经》曰:“伊威在室,蟏蛸在户。”蟏蛸在家庭室内常见,善结网的蟏蛸或让人联想到神仙织女。蜘蛛在民间被看作是一种吉利之物,“今野人昼见嬉子者,以为有喜乐之瑞”(《刘子》),此处的“嬉子”即喜子,“嬉”也有玩乐、嬉闹之意,由此生发出喜悦、祥瑞的意思。
所以古人把看见蜘蛛看作是好的兆头,就像看到喜鹊一样,“乾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西京杂记》)。这一传统慢慢发展起来,就形成了七夕节看蛛丝乞巧的风俗。在七月初七这天晚上,“妇人女子至夜对月穿针,饾饤杯盘,饮酒为乐,谓之‘乞巧’”(周密《武林旧事》卷三)。
还有一种形式是将蜘蛛放在盒子内,视其结网是否圆正,来看得巧之多少。“以小蜘蛛贮盒内,以候结网之疏密,为得巧之多少”(周密《武林旧事》卷三)。《补红楼梦》中,有一段文字非常形象地描述了这种“乞巧”的游戏:
各人用小盒子一个,里面放上一个极小的蜘蛛在内,供在桌上,等明儿早上开看。如里面结成小网,有钱一般大的,便为“得巧”。也还有结网不圆不全的,又次之也还有全然不结网的。……到了次早,桂芳见天初亮便起来了,到了各处把众人都催了起来。梳洗完毕,都到怡红院中。大家来齐,便到昨儿所供檐前香案上面,把各人的盒子拿了过来。打开看时,只见桂芳与松哥的两个盒子里面,有蛛丝结网并未结成,蕙哥、祥哥、禧哥的盒里全然没有蛛丝……又将月英、绿云的两个盒子揭开看时,只见里面却都有钱大的蛛网,结的齐全圆密。大家都来看了,齐声说:“好!”(琅嬛山樵《补红楼梦》第四十二回)
蛛丝不但能看出巧智与否,还有其他神效。《千金方》中说:“七月七日,去蛛网一枚,著衣领中,勿令人知,则用不忘也。”《日华子》也提到:“蛛网,七夕朝取食之,令人巧,去健忘。”(转自《岁时广记》卷二十七)看来蛛网有着令人聪明、增长记性的特效。
在七夕也可以根据针在水中反射出的影子来判断工巧。《帝京景物略》说:“七月七日之午丢巧针。妇女曝盎水日中,顷之,水膜生面,绣针投之则浮,看水底针影。有成云物花头鸟兽影者,有成鞋及剪刀水茄影者,谓乞得巧;其影粗如锤、细如丝、直如轴蜡,此拙征矣。”
乞巧在宫廷及普通人家都很流行。贵胄之家不惜花费重金打造专属场地和建筑,如齐武帝就建造楼观以供乞巧,名为穿针楼。(《太平御览》卷三一)唐代则有“宫中以锦结成楼殿,高百尺,上可以胜数十人,陈以瓜果酒炙,设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嫔妃穿针乞巧,动清商之曲,宴乐达旦。士民皆效之”(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四)。据说南唐李后主的七夕也十分豪奢,“每七夕延巧,必命红白罗百匹,以为月宫天河之状,一夕而罢,乃散之”(《五国故事》)。寻常人家虽不阔绰,但基本的乞巧活动还是不可少的。“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夜持针线。”(唐代崔颢《七夕词》)“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唐代林杰《乞巧》)
织女之所以成为乞巧的对象,亦与时节有关。七月正是女性纺绩的时候,织女在天上年年机杼,织成云锦天衣,自然成为此一季节中人们想象寄托的对象。除乞女红之巧,人们也逐渐扩大乞求之范围,顺带开始乞富乞贵乞子乞聪明了。“七夕,京师诸小儿,各置笔砚纸墨于牵牛位前,书曰‘某乞聪明’。”(《岁时杂记》)神仙或意识到人类的贪心,开始规定在富寿子之中,“唯得其一,不得兼求”(《风土记》,见《太平御览》卷三一)。这大概也是中国宗教信仰的特征之一,一些“专业”之神,因不断扩大保佑的范围,后来慢慢成了综合之神。
柳宗元看到女性乞巧,有些故意捣乱,求织女“付与姿媚,易臣顽颜。凿臣方心,规以大圆。拔去呐舌,纳以工言。文辞婉软,步武轻便。齿牙饶美,眉睫增妍”(柳宗元《乞巧文》)。织女不顾他的激愤,却来责怪他的讥刺。神仙也知道,凡间诸多不平事,是他们也难以干涉的,否则关羽、包公这些正义之神,怕是要累死在工作岗位上了。
织女虽善工巧,但众人在七夕牛女团圆之夜向其乞巧,似乎是选错了时间。唐代诗人罗隐就写道:“月帐星房次第开,两情惟恐曙光催。时人不用穿针待,没得心情送巧来。”(罗隐《七夕》)其实在天河分隔后,织女大概是无心关注民间之求的,卢仝诗里也说:“痴牛与騃女,不肯勤农桑。徒劳含淫思,旦夕遥相望。”(卢仝《月蚀诗》)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五代至北宋佚名《乞巧图》轴
曝衣曝书
东汉崔寔的《四民月令》曰:七月,“处暑中,向秋节,浣故制新,作袷薄,以备始寒”。“处暑”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是秋季的第二个节气,也是三暑(小暑、大暑、处暑)之末。《说文解字》说:“处,止也。”处暑即意味着酷热至极而始消。在此季节转换之际,趁着日光尚好,浣洗旧衣,缝制新装,正当其时。“曝衣遍天下,曳月扬微风。”(杜甫《牵牛织女》)
汉武帝在太液池西边建造曝衣楼,七月七日,“宫女出后衣登楼曝之”(沈佺期《曝衣篇》序)。北宋蔡确有诗曰:“骊山宫中看乞巧,太液池边收曝衣。”如穿针楼一样,曝衣楼亦成为七夕的重要空间意象,李贺的诗写道:“鹊辞穿线月,花入曝衣楼”,实在是绝佳的意境。
曝衣也会有意无意成为富贵人家炫富的机会,七月七日这天,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看到对面富豪曝晒沙罗锦绮的场面,遂找来竹竿也把自己的粗布短裤挂起来。别人问及,他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世说新语·任诞》)看似疏放不拒,实则借此讽世。
书籍怕潮湿和蠹虫,古人要定期把书籍字画拿出来晾晒一下。“五月湿热,蠹虫将生,书经夏不展者,必生虫也。”(贾思勰《齐民要术》)宋代官方有“曝书宴”,参与者颇多,“岁于仲夏曝书,则给酒食费,尚书、学士、侍郎、待制、两省谏官、御史并赴”(《宋史》卷一百一十七)。
夏月有曝书之必要,但曝书却也不必拘泥于七月七日。像南宋因馆阁藏书甚多,曝书时间有时会从五月一日一直持续到七月一日(《南宋馆阁录》)。有时候,因南北气候不同,七月七日反而不是曝书的好时候。叶德辉在《藏书十约·收藏》中说:“古人以七夕曝书,其法亦未尽善,南方七月正值炎薰,烈日曝书,一嫌过于枯燥,一恐暴雨时至,骤不及防。且朝曝夕收,其热隔宿不退,若竟收放橱内,书热力不消,不如八九月秋高气清,时正收敛,且有西风应节,藉可杀虫。南北地气不同,是不可不辨也。”所以《四民月令》说七月七日“曝经书及衣裳,习俗使然也”。
东晋名士郝隆,在七月七日这天出门仰卧于太阳下,人问其故,他说:“我晒书。”(《世说新语·排调》)这很像“腹便便,《五经》笥”的边韶(《后汉书》卷八十上),把书都装到了肚子里。郝隆袒腹曝书体现的是才华与狂傲,后来却有不少人学此做法以邀名。
总之,七夕是体现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节日,七夕的重要性在于处在夏秋时序更替的重要时刻,七夕中的牛女传说、乞巧、曝衣曝书等,都与这一时序更替有着密切的关联。中国人总是在时序更替中体味着自然的律动,也在这些故事和习俗中重温着过往的文化。
明传仇英《乞巧图》局部
【延伸阅读】
银河与Milky Way
牛郎织女的故事,离不开银河。而说起银河,则可以提到翻译史上关于银河与Milky Way译法的一段公案。
赵景深在1922年翻译契诃夫的小说《樊凯》(现通译《万卡》)时,把英语Milky Way译作“牛奶路”。赵景深的翻译引来鲁迅的多次批评和讽刺,如鲁迅在《风马牛》中就批评赵景深的翻译原则是“与其信而不顺,不如顺而不信”,讽刺曰:“乱译万岁!”
有学者发现,赵景深是根据英译本翻译契诃夫的《万卡》的,英文原文是:The whole sky spangled gay twinkling stars, and the Milky Way is as distinct as though it had been washed and rubbed with snow for holiday.(赵景深的译文:“天上闪耀着光明的亮星,牛奶路很白,好像是礼拜日用雪擦洗过的一样。”)
如果把Milky Way翻译成“银河”或“天河”,“河”如何被“擦洗”(been washed and rubbed)就难以说通,赵景深的翻译实则保留了Milky Way在西方文化中“路”的意象。(谢天振著:《译介学》(增订本))其实,更准确的翻译来自鲁迅,他考索了希腊神话后,认为Milky Way应该译作“神奶路”,这反而是更接近希腊神话原意的译法。(鲁迅《风马牛》)
在中文译成英文的过程中,“银河”如果译为Milky Way,也存在很多问题,如此一来,“河”变成“路”,“河”的意象丧失,牛郎织女的传说,鹊桥相会的故事,就没有办法理解了。
由此可见,在文化意象的传递中,语词与文化密切相关,文化会赋予语词特殊的含义,脱离文化语境,有些文化的意象就难以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