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和世子成婚三年了,人人都羡慕这一桩好婚姻,可只有我知道
发布时间:2025-08-30 12:19 浏览量:2
在这场花朝节酒令上,宋清并未如前世那般大出风头。昔年她不过想博得那人几分注目,而今重活一世,倒不必再做这等刻意之举。
今次摘得魁首的换作了林家女君。谢家大姑娘素来不喜争强,此刻亦不过执起团扇半掩朱唇,含笑赞道:"林家妹妹好生灵秀心思。"
林氏女双颊飞红,连连摆手推辞:"全仗姐姐承让之德。"说着忽又转向宋清,关切询问:"倒是宋家姐姐今日怎的这般沉静?可是寒症尚未痊愈?"
宋清与这位谢家嫡女素无深交,冷不防被这般问候,指尖微蜷轻声道:"大约是病气未除,总觉懒怠乏力,倒教谢姐姐忧心了。"
作为东道主的宋清自然不会吝啬,此番备下的头彩乃前朝画圣东归居士的真迹。林家姑娘捧着画轴如获至宝,眸子亮晶晶道:"早闻姐姐笔墨丹青皆通造化,这等珍品合该由姐姐珍藏方不埋没。"
"宝剑赠英雄罢了。"宋清摆摆手,径自往老太太跟前挪了挪锦凳。
"我们阿清也长成大姑娘了。"宋老夫人执起孙女素手,方才这孩子偷觑宣王府三郎的举动可没逃过她眼睛。
宋清将脸埋进祖母肩窝撒娇:"方才华表姐还打趣我来着,祖母怎的也来凑趣?"
"小没良心的,祖母疼你还来不及呢。"老太太笑着点点她鼻尖。
男客席间氛围却迥异。宋裕正与萧世子议着江南水患,众人见状皆敛了玩闹心思。更有几位举子模样的公子执卷论道,话题不离教化民生。
"宋二,你家妹妹去年见着还是个黄毛丫头,今日倒出落得倾国倾城了。"卫小公爷冷不丁插话。
萧之与陆行之执盏的手皆是一顿。
宋裕斜睨这厮一眼:"我宋家女君,你少打歪主意。"
国公府人丁单薄,二房只得宋铮与宋清一双儿女。宋裕心下透亮,卫复这混不吝的说的必是自家堂妹。
"那你倒说说,该配个怎样的天潢贵胄?"卫复饶有兴致追问。
宋裕执盏的手微滞,目光不自觉飘向陆行之。陆家虽非簪缨世族,偏生自家眼高于顶的婶娘前日竟托人打听陆二郎底细。他原当婶娘必会中意萧之这等勋贵,毕竟素日总念叨要给阿清择个顶天的亲事。
"总归配不上你。"宋裕冷声截断话头。
萧之将二人对话听在耳中,眸色却未起波澜。那日救人时分明记得,小姑娘初时还挣扎不休,待对上他视线却突然松了力道,娇声唤了句"郎君"。这等亲昵称呼,分明是闺阁女子唤夫婿的。
他本不愿沾染是非,奈何危急时刻岂能见死不救?待将人托付给路过的陆行之,自己方才去寻援兵。
"世子那日唤住在下,可是怕坏了宋四姑娘清誉?"宴散后陆行之忽地驻足。
萧之执扇的手微紧。
"世子算盘打得精妙,若真有个万一,自有在下顶着这桩意外。"陆行之语调平和,却似藏着千钧,"只盼世子他日莫要悔之晚矣。"
悔?萧之抬眸望去,正见宋裕兄妹立于回廊下。宋四姑娘正蹙眉盯着这边,全然不知自己这般纠结神态尽落旁人眼底。
"阿清,来谢过救命恩人。"宋夫人差人传话,宋裕便带着妹妹过来。
"多承萧世子、陆公子仗义相救。"宋清敛衽为礼,目光却落在陆行之身上。
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前世怎的毫无印象?萧之虽生得俊美无俦,偏生眉眼间带着三分凌厉,倒不如陆二郎这般温润如玉更合她心意。
在场三位郎君皆将这刹那失神看在眼中。
宋裕眼神古怪地看了眼萧之,不久前卫子漪还偷偷告诉他,阿清心仪萧世子,眼下却又被陆二吸引。他家四妹妹还真是……以貌取人。
陆二神色淡然,任由她打量,关心道:“宋四小姐身体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宋清感激地说,“这是我准备的两份谢礼,还请世子和陆公子收下。”
她给陆二准备的是千金难得的檀木宣纸,给萧之准备的则是《辨阳先生诗集》。这是萧之最爱的诗集,上一世向她讨要过几次,但她送给了四皇子。这辈子她以此表达感谢之恩,也算真诚了。
她惦记着这事,静养期间就把这本诗集给找出来了。为此翻出了许多杂物,甚至是阿母给她以后准备的压箱底。哪怕已经嫁过人,依旧看得她面红耳赤,却也还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萧之人虽不是个好夫君,但那事还是让她得趣的,以至于让她有些许惦记。如今看一看,倒也能解解馋。
至于诗集,她闲来无事也读了几首。在送礼上,宋清一向颇有心得,这两份礼物,萧之和陆行之都拒绝不了。
片刻后,萧之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陆行之倒是留下多聊了两句。
回到王府,萧之沐浴过后,闲来无事,随手翻了翻宋清赠予他的《辨阳先生诗集》。
不过翻开后,却是一顿。
这并不是什么诗集,而是教人如何行夫妻之事的画册。内容放浪形骸,让人面红耳赤。即便萧之脸上并未有变化,面无表情地翻看着画册内容,耳尖却有些泛红。
随手翻到一页,上面还有女子娟秀的批注字迹:“萧之腰腹不行,大抵难行此姿势。”似惋惜,又似嫌弃。
萧之盯着看了片刻,终于冷笑了一声,将画册丢在了一旁。
4
往后几日,宋清依旧鲜少外出,大多时候都在书房里补落下的课业。直到回学堂的前几日,她才跟着宋夫人,去沁园给老太太请安。
沁园是宋老夫人的寝居,两旁种着桂花树。桂花虽已凋敝,却依然散发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不负沁园之美名。
“祖母。”宋清还没进门,就先喊上了。
“心肝,快来祖母身边坐。”宋老太太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宋清一坐过去,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丫鬟便递了只暖手炉给她。老太太打量了她几眼,道:“今日瞧着脸色倒算得上红润。”
宋夫人在一旁笑道:“过几日就该回学堂了,今日带她特地来与老祖萧说一声。”
宋老太太皱起眉,心疼不已:“阿清这身子才刚好些,何必这么急?”
宋夫人笑意不改,道:“老祖萧,还有三月便是六艺考核,阿清射艺还未通过,不紧迫些怎么行?断不能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大燕普通女子虽盛行“无才便是德”,但京城贵女学业繁重,得通过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考核。如果哪家姑娘六艺极差,那可是令家族蒙羞的事;而六艺极佳的,能被评为女才子,光耀门楣。
宋清上辈子这时候,身子羸弱,被射艺和御艺拖了后腿,才失去了评选“女才子”的资格。直到成婚后的前几个月,跟着萧之学会了骑马射箭,水平还不差,这辈子倒是能争取争取。
宋老太太最在意的就是国公府的荣耀,贵胄子弟也绝不会娶一位六艺未通过的女君,于是不再阻拦,但心中的不舍半分没消减:“阿清,你这身子才刚好些,急什么?”
宋清拉着她的手宽慰道:“祖母,我已经无碍了,您不用担心我。”
老太太点点她的额头,责怪道:“既然无碍了,前几日倒不见你来我这儿请安。”
宋清道:“我一直惦记着祖母呢,只是欠下的课业太多,不得不待在书房补功课。”
老太太耳提面命道:“这回可得把射艺通过了,别教我出门作客都抬不起头。”
宋清最是清楚老太太有多在意国公府,认真保证道:“祖母,我定拿个好成绩回来。”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让如意带着她到偏房吃点心,随后才看向宋夫人:“听说你明日去宣王府拜访,我也准备了谢礼。”
“辛苦老祖萧了。”宋夫人道。
宋老太太道:“你夫君未继承国公府爵位,想要前程只能靠走仕途。宣王正得圣恩,真远与老三想要一帆风顺,就绕不开宣王,如何能怠慢宣王府?我亲自准备才显诚意。”
老太太口中的“老三”,便是宋夫人的儿子、宋清的兄长宋诤。
“老夫人费心了。”宋夫人却清楚,老太太不单是为二房打算,恐怕大房也想攀上宣王。宋国公府走下坡路,是不争的事实。大房当初是想把宋苒嫁进宣王府的,前后费了不少心思,但被眼高于天的宣王妃回绝了,世子的态度自然也没瞧上阿苒。
宋苒是宋国公宋真修的嫡女,貌美又不失才华,本来心高气傲,却卑微地写信求着萧之见一面,对方却连回信的心思都没有。宋苒因此黯然神伤许久,最后嫁去了卫家。
大房为了宋苒的脸面,这事做得不露痕迹,但宋夫人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阿清明年就及笄了,婚事你可有想法?”老太太又忽然问。
宋夫人搪塞道:“老祖萧,阿清这学业眼下就够我烦的了,哪有心思想其他的?过了及笄再来考虑也不迟。”
宋老太太意味深长道:“阿清的亲事,对整个国公府都极为重要,你是该好好考虑。”
宋夫人含笑应着,只是她断然不会让阿清成为国公府的垫脚石。
晨间寒气逼人,宋清上了马车,才感受到了几分暖意。陆夫人省亲去了,是以今日只需去宣王府拜访。
“今日穿得倒是素净。”宋夫人很满意。
宋清道:“我年纪还小,撑不起珠宝的艳丽,阿母戴着才好看。阿母日后多戴戴,父亲也是喜欢看的。”
宋清盼着阿母与父亲的感情能更好,才能不被人钻空子。
宋夫人冷哼了一声:“你父亲心思哪在我身上。”
宋清道:“阿母,父亲倜傥英俊,若是喜欢于氏,那于氏怎么可能有情郎?父亲当初纳于氏也是被祖母逼的。你与父亲关系若是不好,日后祖母肯定还会再逼父亲纳侧室的。”
宋夫人愣了一下,随即道:“你这孩子,怎么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宋清轻声道:“阿母,你要肯给父亲一个眼神,他肯定高兴。”
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以后不许想这些有的没的。记住,丈夫只有站在你这边,你才能更好地为子女的前程做打算。”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王府前停下。宣王府是圣上亲赐的府邸,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长安街的尽头。檐口雕刻纷繁复杂,雕梁画栋,墙体通红,琉璃瓦片在日光下熠熠闪光,既庄严气派又不失典雅。
仆从迎着宋夫人与宋清进了宣王府,又穿过小花园。两侧花团锦簇,清新的花香扑鼻,叫人心旷神怡。
再往里走,到了漪澜亭,宋清便看见了宣王妃。她身旁的妇人,则是宣王胞弟的夫人,二公子萧铎的母亲,萧二夫人。
宣王妃此时四十岁年纪,打扮得极其素净,五官却极其艳丽。萧之正是遗传了她的美貌。
宣王妃也打量着宋清。半年时间未见,原来稚嫩的小姑娘,如同晨间芍药骤然绽放,秀丽姿态已经隐约可见。那身段,也已透出几分细柳扶风之感来。再过两年,不知该是何等绝色。
只是女子太过惹眼,并非什么好事。男子贪色,宣王妃是过来人,宣王因她误了多少事她再清楚不过。于她而言是甜蜜,却不希望自家儿子也陷入这般境地。
“如今阿清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宣王妃笑道。
“女子貌美又如何,还是才学重要。”宋夫人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得得不行。
上一世,宋清的这位婆母或许是因为萧之的冷落而弥补她,但总归对她还算不错。因此宋清对她也真心,关切道:“听说王妃不久前长了疹子,可有恢复?”
宣王妃并不招架宋清的热情,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有所图谋的讨好,不动声色道:“好得差不多了。阿清是怎么知道我长疹子的?”
宋清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道:“先前王御医替我诊脉,无意间提起是从王府赶过来的,我便问了问,这才知道这事的。”
宣王妃不再过问,与宋夫人唠起家常。
萧二夫人和善笑道:“四姑娘要是无聊,可以跟着府上丫鬟转转。”
“春迎,你领四姑娘去吧。”宣王妃吩咐道。
宋清道了谢,跟着春迎去了后院。
宣王尤爱王府里的花草树木,品种繁多,连宫里都比不上。哪怕到了秋季,府里依旧生机勃勃。宋清在王府生活过三年,早就看习惯了,所以并没有觉得新鲜。
宋清路过自己上辈子的别苑景华居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思绪万千。
“那是世子寝居。”春迎笑着说,“世子不算喜静,却挑了这么个清净院子。王妃常打趣他,说这是给未来的世子妃挑的呢。”
宋清轻轻摇头:“我不太喜欢景华居。这种风格,谢家姑娘或许会喜欢吧。”她顿了顿,又道,“王妃和世子大概都没想到,最后进王府的不是她。”
“宋四姑娘,要不要上假山看看?”春迎问。
宋清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面前熟悉的假山,心里一紧——自己就是在这儿出事的,难免有些伤感。
“宋四姑娘?”春迎见她走神,关切地喊了一声。
宋清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就不上去了。从高处摔下来过,我有阴影。”她轻声补充道,“不是谁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我得惜命。”
假山上,萧之和萧铎兄弟俩正在对弈。石桌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宋四姑娘离去的背影。
“宋四姑娘方才是在伤感?”萧铎疑惑地问。
萧之落下一颗白子,慢悠悠地说:“我倒是好奇,她对王府路径怎么这么熟悉。”
萧铎也想起宋四姑娘进园子时,走在引路丫鬟前面,还一路没走错,不禁皱起眉:“确实奇怪,她好像对这儿比丫鬟还熟。”
萧之冷哼一声:“当年有人收买下人,弄到王府的院落分布图,想趁机给我扣上‘非礼’的帽子。幸亏发现得早,不然麻烦就大了。”
萧铎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国公府这是铁了心要把姑娘往你身边送啊。一个宋二姑娘还不够,又来个宋四姑娘。”
萧之挑眉:“王府又不止我一个公子。你别也被他们算计了。”
萧铎笑了笑:“放心,我自会小心。不过,宋国公府到底在想什么?宋二姑娘好歹是嫡女,宋四不过是二房出身,才学也不如宋二。你连宋二都没看上,又怎会同意宋四?”
萧之想起那本放浪形骸的画册,心里有些不悦:“这宋四在驭男之术上,倒是有几分本事。但这可不是正经女子该有的。”
萧铎想了想,提议道:“我看你和谢二姑娘的亲事,不如先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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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男子已有婚约,宋国公府就是再想和王府结亲,也该消停了。”萧铎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再者,京城无数贵女中,谢二姑娘谢茹宜也是翘楚之流,乃百家公子所求。为避免节外生枝,这亲事还是尽快订下为妙。”他补充道,眼神里透着一丝急切。
萧之却冷哼一声:“宫中局势尚不明朗,谈亲事还为时尚早。”他皱着眉,语气严肃,“帝王之疑心,如剑悬头顶,就怕被圣上解读成宣王府与庆国公府企图权势连衡。”
太子悬而未立,此时确实是多事之秋,萧铎也只好不再多言,只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宋清与宋夫人在宣王府的几个时辰,王府两位适婚公子都并未出现。
这其中的意思,宋夫人自然清楚——宣王府并无结亲之意。幸而宋夫人也并没有这个打算,是以也未提及两位公子。用过午饭,宋夫人就起身告辞了。
离开前,宋清对宣王妃道:“用冬雪将桂花、忍冬、泽兰熬成膏药,对疹子疤痕极有好处,王妃可以试试。”她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
宋清上一世被烫伤,花了大功夫才得到这个去疤方子。
王妃挑了挑眉,却只是浅笑着敷衍谢道:“倒是让你费心记挂了。”
宋清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着:自己这位前婆母,所有的温情都给了家人,对外人向来冷淡,不过爱美,肯定会去试她的方子的。
宋清母女一走,萧二夫人便忍不住称赞道:“这宋四姑娘出落得真水灵。”
宣王妃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瞧上了?”
萧二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样貌我虽喜欢,可二郎不像三郎听劝,他的事向来不由我说了算。”
宣王妃在心里叹了口气。偏偏所有人都以为三郎听她的,殊不知萧之才是最桀骜不驯的那位。年少时不愿读书,在军中被他父亲军棍伺候,痛得三月下不了床也未服软。后来是他自己愿意学了,才有了如今能文会武的萧三郎。他若是做了什么事,那一定是他自己想做,别人可逼不了他。
“静怡公主心仪于他,却一直难成,宣王妃不信背后没有他从中阻拦。”萧二夫人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却说宋清那边,在两日后便回了学堂。
“你回得真巧,正好赶上秋猎。”卫子漪见她回来,笑得一脸神秘。
“哦?为何这次女子也要参加秋猎?”宋清故作不知,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卫子漪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北齐公主来了,游牧民族擅长骑射,想来试试大燕的猎场,圣上自然也得找女君相陪。不过听说,也是为了找驸马。”
宋清微微挑眉,心里却想着:公主的私事,她就不记得了。
这一次秋猎,规模空前。学堂安排女君们两两同坐一辆马车。宋清的同伴,是萧凝。
“宋姐姐,我们一路同行吧。”萧凝笑得一脸灿烂,主动开口。
宋清微微点头:“好啊。”
两人从小便没什么往来,关系并不热络,客套几句后,便各自干自己的事了。
路上行了没多久,忽有人喊了一句:“凝儿!”
萧凝笑盈盈地掀开了帘子,喊道:“二哥。”
萧铎的视线无意中往马车内扫了一眼,却见一位眼熟的女君正在看书。听见萧凝喊他时,那女君抬头看了过来,未施粉黛,双目含情如泠泉,说一句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萧铎沉寂了十八年的心,莫名猛地一跳。
“刚刚采了些野果子,味道不错,送来给你们尝尝。”萧铎收回视线,脸上不露声色,语气平淡地说道。
“谢谢二哥。”萧凝欢喜地接过果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次野果,也别有一番风味。
萧铎想了想,道:“同你在马车上的是哪位女君?”
萧凝道:“宋国公府的宋姐姐同我一处。”
萧铎皱起眉,那女子居然是宋清宋四姑娘。他自然是认识她的,不过多数时候都是远远一见。那日在宣王府也没看清她的脸,印象里她不过是位小女君,是以即便觉得眼熟,也没往宋清身上想。
“怪不得宋国公府有再送一个女儿上门的底气,原是仗着宋四姑娘有几分姿色。”他心里暗暗想着。
“有事喊我。”萧铎叮嘱自家妹妹后,便放下了帘子。
萧凝分起野果子,笑道:“我二哥虽然长得凶,人却是极好的。”
宋清赞同地点头:“嗯,上一辈子萧二公子对我十分照顾,与我兄长关系也不错,加之他的为人又很正直仗义,我对他印象很好。”
路行半途,萧凝有些犯困,便开始小憩。
宋清却毫无睡意,刚刚果子只吃了两个,非但没解馋,馋虫反而越发被勾起来了。
马车外,萧二公子还在伴行。
宋清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并看不见外边,低声道:“二公子,秋猎场地那边,也有这种果子吗?”
只是她不知道,如今马车外的哪是什么二公子,分明是她那位前夫萧三郎。
在有心之人听来,这甜糯的声音就显得别有用心了,倒像是故意找借口搭话。
萧之侧目看了一眼,丝帘随着秋风轻轻摇摆,只一角向上挑起,说话那人的手时而可见,时而藏匿于晃动的帘子里,娇媚若无骨。
宋清奉承道:“若是没有,我能再要一些吗?听闻二公子一向人善宽厚,我这才敢开口叨唠二公子,日后我会答谢二公子。”
女子口中的答谢,里头就有些门道了,男女调情就是其中一种。一个对房中术都能评头论足的女君,多半没有那么单纯。
萧之眯了眯眼睛,宋四姑娘敢在宣王府骑驴找马,脑子属实不太灵光。
宋清见他两次都没有开口,以为他是没听清,便掀开了些帘子。这下能看到人了,却没想到伴行的人是萧之。
他坐在马背上,修身劲衣衬得身姿挺拔,添之几分清贵冷峻,哪是一个玉树临风就能形容的。此刻正俯视着她。
宋清坐在马车内,行了个揖礼,垂眸道:“世子万福。”
美人哪怕是碍于车马前行,行礼做得不端正,也依旧是美的。只是有心眼的美人,并不讨喜。
“宋四姑娘当真只是想吃果子?”萧之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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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有些吃不准萧之说这话的意思。
“替你摘了果子,宋四姑娘又想如何报答?”萧之清冷的话语中,又显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一句,里头的敲打意味就明显了。若真是未及笄的小女君,可能不懂,可宋清已当过人妇,与他在床上都滚过多少回了,哪能不明白他是何意。
他这是认为她想以报答之名,勾引萧铎呢。
宋清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装作天真:“若是替我摘果子,我自会以书画为谢礼报答。二公子不在,世子能不能帮帮忙?”
要是方才知道伴行的是他,她是绝不会开这个口的。可眼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一会儿自有人给你们送来。”萧之淡淡地说,语气疏远却又不失风度,“是你们,而不是你。”
宋清心里明白,这是他在警告她别有心思。她微微一笑:“那便谢过世子了。”说完就放下帘子。
片刻后,就有人送了满满一篮洗过的果子过来。宋清却没了吃果子的心思。
萧凝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见窗外的人变成了萧之,兴高采烈道:“三哥,谢姐姐穿骑装的模样可好看了。对了,你替我将这些野果拿去给她吃吧。”
送果子是顺便,为他们创造见面机会才是真。
萧之看了看分毫未动的果篮,挑眉道:“宋四姑娘不吃了?”
“突然没了胃口,世子送去给谢姐姐她们吃吧。”宋清客套笑道,心里却在暗道不妙。方才还说想吃果子,眼下却动都没动,显得她说谎了一般,可她真是冤枉得很。
萧之走了以后,没再出现。宋清松了口气,否则接下来的路,就得如坐针毡了。
“三哥遇上谢姐姐,就把我这个妹妹忘了。”萧凝吐槽道,不过语气却无责怪。
宋清也才反应过来,为何萧之一直没有再回来。她垂眸,没有言语。
到了稽林山脚,车马便停了下来,侍卫们开始安营扎寨。
“宋四姑娘。”宋清刚下马车,就听见有人喊她。
宋清抬头,看见陆行之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陆公子。”宋清含羞行了个礼。
“采了些野果,不知宋四姑娘可否喜欢。”陆行之将手中的布袋递给她,看着她道,“若是不想吃,也不必勉强。”
宋清其实不想吃了,可不舍得拒绝他。男子长得英俊,女子也会格外怜惜,她笑道:“谢谢陆公子,我正好想吃果子呢。”
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袋。
“陆公子是给每个女君都送了么?”宋清问。
陆行之摇头,道:“那日四姑娘送我的檀木宣纸我很喜欢,眼下特地来跟四姑娘道声谢。”言外之意,顺手带了点果子,并未给其他女君。
男女有别,陆行之不好久待,很快就走了。
宋清开始琢磨起来:“他独独给我送了果子,就算不说喜欢我,也绝对是有些好感的。”
“陆家的家室不复杂,陆行之人品也不错,长得又俊俏,如果为人也专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心里暗自盘算。
成过亲的女子,考虑男人就现实了许多。家室、品行为先,至于喜欢,那可以培养,只要男子够好,够顾家,女子总会心动的。
宋清正想着,眼神不经意一扫,就看见萧之就在不远处。他坐在马上,看了看她手里装着野果的布袋,别有深意地朝她淡然一笑,随后便策马离开了。
这倒显得坐实了她目的不单纯。
宋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当作没看见:“以后我与他不过是形同陌路,他怎样看待我,那都与我毫无瓜葛。”
离晚上设宴还有许久,女君们不好太过招摇,便待在帐中闲聊。
“方才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瞧谢姐姐瞧傻了。”说话的是荣家姑娘。
“整个京城,有哪位男子不心仪谢姐姐?多少公子都明着暗着想与谢姐姐搭话呢。”萧凝附和道。
有人好奇道:“若非你家兄长也心仪谢姐姐?”
萧凝笑着看向谢茹宜:“我阿母曾问我三哥,对谢姐姐如何看。兄长说庆国公府的女儿,文采斐然,知书达理,令人钦佩。”
众人有些羡慕,却也知道谢茹宜这样的女子,本就该配最好的。世子选了她,大伙心里才平衡。
“凝妹妹,莫要再打趣我了。世子清朗如玉,自会有良人相配,婚约如何还得父母做主。”谢茹宜道,只是微红的耳朵,透出了几分女子的娇羞。
“那二公子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人问。
萧凝撇嘴道:“我二哥,只知道舞剑耍棍,谁要是欺负我,他提着剑就得去找人家,简直就是个莽夫。我日后的嫂子可有得受的。”
众人笑起来,不过心悦萧铎的人也不少。不开窍的冷面郎君,也别有一番滋味。
宋清想起自己的兄长来,她的三哥也很好,只是久待关外,似乎都被人遗忘了。
“我三哥也很好,只是常年在外,大家都快忘了他。”宋清轻声说。
她有点想哥哥了。上一辈子最后一次见他,见到的是他冰冷的尸体。
“萧之若是欺负你,三哥便来揍他。哪天不想在宣王府待了,我就接你回家。”分明不久之前,他还笑着送她出嫁。
宋清心中难免有些酸涩:“兄长的死,不会是意外。”
她不想失落的情绪被瞧出来,便去了帐外,一个人坐在清冷的湖畔边。
秋风已有些冷冽了,吹得宋清脑子越来越清醒,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兄长死前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匆匆只留了一句话,告诉我照顾好自己和阿母,显然是早清楚自己身处危险境地。”她低声自语。
“他的死,大房、卫家、庆国公府等都是既得利益者,兄长的离世和这些人绝对脱不开关系。大房是自家人,在兄长死后继承他争来的荣耀,处也无可厚非……怕就怕,兄长的死与大房也脱不开关系。”宋清垂下眼皮,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情况。
“可若真发生了……整个国公府,也是比不上我三哥的。”她咬了咬唇。
萧铎在一旁看了她有一会儿了。他比宋清来得要早,本想避开她,还没来得及走,她已经在湖边坐了下来。他只好坐在岩石后不动,本想着等她先走,可半个时辰了,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萧铎却得走了。
“宋四姑娘,这边护卫少,尽早回去吧。”萧铎木着脸道。不管宋四姑娘是否真那么有心机,女子的安全,不能不顾及。是以就算再提防她,他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宋清看着面前的男人,长得比宣王府的那位三郎要硬朗些,魁梧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的。
“二公子。”宋清收起情绪,先往他身后看了看,并没有萧三郎的身影。她松了口气,起来欠身道,“湖边景色虽宜人,但毕竟是荒郊野岭,还是找人陪同妥当。”
“多谢二公子提醒,我就先回去了。”宋清感激笑道。
这笑容甜腻腻的,萧铎平日里最讨厌的,便是这样娇气妩媚的女子。今日却没觉得反感,反而有几分受用,这让他不禁皱起眉。
宋清走后,空气里似乎还能闻见浅浅的桃子香味。
此时并非桃花盛开抑或是桃树结果的时令,莫非这香味,是宋四姑娘身上带的?
萧铎上阵杀敌时,尚能面不改色,此刻却红了脸。回去后,心思也总飘忽到桃子香上。
萧凝同他讲了好几句话,也没见他给点反应,不满道:“三哥,你看二哥,今日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被那位女君勾去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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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被质问得满脸尴尬,他从没被开过男女玩笑,对此很不习惯。不过他木着脸,倒也瞧不出来。
“我岂是会被美色耽误正事之人,你且放心。”他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
萧凝见他如此正色,只好不再揶揄他,心里却暗自吐槽:“真是个无趣的人。”
萧之知道他方才碰到宋清了,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宋四姑娘的手段还没高到需要他担心的地步。
为了晚上的篝火晚宴,女君们早早就换好了衣物。穿着虽不似平日里华贵绮丽,却也别出心裁,全是花了心思的。
宋清则是一身浅色束身衣,发饰也无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朴素到不能再朴素。
“整个京城一等一的公子今日都在,你就穿得这般简单?”卫子漪打量着她,有些不解。
虽说宋清天生丽质,可穿这一身,丢在人群中怕是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宋清却笑盈盈地说:“卫姐姐,我是来练骑射的,又不是来挑夫君的。”
卫子漪点点头:“这样也好,太被关注也未必是好事。一会儿我得去准备舞蹈,空闲了便来找你。”
宋清也点头回应。
宴会始于酉时。京城贵女们各人各色,一出现就犹如百花瞬绽。似莲花般濯清莲却不妖的是谢茹宜,如槿花般不羁于春娇俏灵动的是萧凝,犹幽兰般孤傲娇艳的是傅嘉盈。美人争艳,不胜枚举。
女君们一出现,就在还未有婚约的公子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宋裕找了半晌,却没瞧见自家妹妹的身影。
“大哥。”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宋裕低头一看,穿着一身浅色束身衣的不是自家妹妹又是谁?
虽还是万里挑一的殊色,这身装扮却显得不吸睛,除非特别关注,否则跟侍女也相差无几。
“大哥,明日可否将马匹借我?”宋清在他身边坐定。
她只想获得女才子的殊荣,稽林山地势险峻,纵横交错,若是在此处都能练好骑射,射艺、御艺考试取得上等肯定不是问题。
“你不擅长骑术,在这处练会有危险。”宋裕不赞同道。
宋清看了眼对面,陆行之端正坐着,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似乎又有几分深情,深情到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破碎感。
她对着他粲然一笑,陆行之怔了片刻,随后收回视线,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宋清想了想,说:“我是想趁此机会学习,大哥有空替我问问,陆公子愿不愿意教我骑马。”
宋裕是个文官,武术方面并不擅长。在场的公子中,找陆行之提点最为方便。一来,他为人正直,不是那类会觊觎女子的登徒子;二来,他的骑射水平听说也很不错。
并且,宋清也不介意同他接触。
宋裕有些复杂地说:“陆公子今天还问过我这事,说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他。”
宋清还担心有人先约了他,毕竟陆家虽在京城望族中不起眼,但陆行之却很吸引女君。眼下听了宋裕的话,她放下心来:“那我就放心了,多谢大哥。”
敬文帝同北齐公主出现时,天色已晚。
敬文帝已年过五十,却未见鬓白,神采奕奕,帝王气势磅礴如山岳,令人敬若神明。
公主五官深邃,与汉人稍有不同,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同行的还有萧之和六皇子。两人是表兄弟,六皇子的生母芸贵妃,是宣王亲妹妹,正得盛宠。
除了皇子们,能在这种场合下伴随皇帝出现的,也只有萧之了。宣王乃圣上最看重的外戚,这一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皇上,大燕的女子果然个个都美得如同天神下凡,教我看得眼花缭乱。”北齐公主率先开口。
“大燕的公子就不俊俏了?”敬文帝笑道。
“还不是先见了世子和六皇子,先见了璞玉,其他人虽也英俊潇洒,却也不惊艳了。”公主说话间看了一眼萧之,来京城便是他接的她。初见时,便觉得花无其魄,玉无其魅,世子如梅花般清俊孤傲,香在其骨。
“既然觉得朕这侄子是璞玉,不如朕赐你们亲事。”敬文帝看着萧之打趣道。
这话一出,不少人变了脸色。
宋清知道公主要选夫君,却没料到看中的是萧之。再看谢茹宜,她的脸色已有些苍白。
宁芙朝宗肆看去,却见他神态自若,随后一琢磨,明白过来,宣王手握兵权,宣王府世子哪能给外族公主当驸马,敬文帝这不过是试探之语,想试探的恐怕是宗肆对婚事的态度。
敬文帝信任宣王不假,却不希望宣王府野心太大,上位者想看见的往往是臣子内斗,而不是强强联合。
“陛下真的舍得让世子给我当驸马?”公主却当了真,双眼放光道。
敬文帝笑意不减:“这就得看世子自己的意见了,朕也不好逼迫他。”
公主期待地看向宗肆。
宗肆对敬文帝道:“北地战事虽已平息,一年内却难以安定,父王尚未凯旋而归,臣暂未考虑成家之事。”
宁芙已经猜到,他要搬出宣王来搪塞此事,宣王去年刚打了胜仗,眼下还在北地治理,皇帝自然得给面子。
她又看了眼谢茹宜,宁芙能看出来她的心落了回去。
而北齐公主,坦荡爽朗,并未有被拒绝的黯然神色,道:“世子,你多了解了解我,就能知道我的好了。”
“公主千金之躯,自是翘楚之辈,是我志不在此。”宗肆态度恭敬地应付道。
敬文帝道:“世子既担忧国事,朕也不好为难他。大燕优秀的男儿无数,朕定给公主挑一位好夫婿。”
接下来便是歌舞升平的宴会,北齐公主表演了一出北齐剑舞,英姿飒爽,让人忍不住叫好。
宁芙坐在宁裕身边,几乎隐身了,不仅六皇子没有注意到她,心眼子多还讨人厌的宗肆也没有。
不过她也没能安心看完北齐公主的舞剑。
一位侍女悄无声息的凑到了她身边,道:“宁四姑娘,卫姑娘找你。”
宁芙见她眉眼中的急切神色,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便跟着她离开了。
后台,卫子漪一看到她,眼泪都快落下来了,焦急道:“阿芙,我该怎么办呀。”
宁芙道:“卫姐姐,你慢慢说。”
卫子漪定了定神,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原本已经排好了舞,可她疏忽了,只顾及舞好不好看,方才却被一舞姬提醒,舞中的一段“玉体横陈”,在大燕不过是寻常舞姿,在北齐却是禁舞,讽刺其皇室荒淫无渡。
若是在北齐公主面前跳了这一段,对两国产生的影响,卫子漪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这支舞,怕是不能跳了。”宁芙冷静道。
卫子漪点点头,道:“我打算换成折腰舞,这些舞姬练得最多,不会出差错,只是......还少了一人。”
宁芙明白她的意思,她确实是会跳折腰舞的,只是女君该端庄自重,这种场合同舞姬跳舞,若是被发现了,有辱名节,会影响国公府。
可卫子漪是宁国公府的准儿媳,若是卫家出事,国公府也得受牵连。
宁芙在心里分析了利弊,加上卫子漪待她也是真心,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会找上自己。
“卫姐姐,这事你知我知,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身子不适,在你的帐中休息。”宁芙道。
卫子漪点点头,吩咐侍女道:“你换上阿芙的衣物,去帐中躺着,如果有人进去,你也别说话,只当是睡着了。”
宁芙去了屏风后,飞快地换好舞裙,舞裙讲究个突出身段,她换好一出来,卫子漪看了一眼,脸就红了。
宁芙由卫子漪带着去了舞姬那,排练了一遍。
为了不让这些舞姬知道她是谁,宁芙戴着面纱,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跟着舞姬们一同上了台。
她站的位置并不是最中心,可还是感觉到了无数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宁芙看了眼陆行之,他皱着眉。
又看了一眼宗肆,他跟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视线朝宁裕身边空空如也的位置看去。
宁芙心里咯噔了一声,冷意直冲天灵感。
只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乐曲响起,宁芙随之起舞,风姿绰约如梨花,腰似约素,扬袖扭腰时无物能比妖娆。
美色最是惑人,已有不少公子,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了她身上。
舞曲行至一半,宁芙与旁边的舞姬换了位置,堪堪在宗肆的正前方。
对着宗肆扭腰,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哪怕以前哄着他行房,她也不曾对他这般“搔首弄姿”。
宗肆的视线在她腰上停留了片刻,而后端起酒杯看着她,视线又往她腰上扫了几次,目光平静的小酌。
宁芙戴着面纱,遮掩住了尴尬。
一支舞的时间,对宁芙而言,格外漫长。
一结束,她便急着走人了,无意中却看见六皇子孟泽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视线更是明晃晃地落在她的胸脯之上。
她最不想接近的,便是这六皇子,离皇权越近的人,越是危险,上一辈子就在他身上吃了不少苦头,一边瞧不上她,一边又想逼着她当侧室。
宁芙走得飞快。
“礼部的这些舞姬,倒是有些意思。”六皇子盯着舞姬们离去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说道。
宗肆摩挲着杯盏,并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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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疏忽,表哥一向是最不在意这些舞姬的,便是我府上那大小胡姬,也未能入表哥的眼。”六皇子道。
在六皇子看来,宗铎是木头脑袋,没对男女之事开窍,而宗肆则是什么都懂,但是兴趣不大,他的野心皆在权势上。
不过,宣王府是他母妃的娘家,对于宣王府势力日渐手眼通天,六皇子自是乐见其成的。
“我替你寻来大小胡姬,并不是为了让你取乐。”宗肆淡淡道。
“表哥,这公事和私事,有时不分你我。”六皇子浅声笑道,又喊来侍从,道,“去,打听打听这批舞姬里的美人。”
宗肆再次朝宁裕看去,却见陆行之看得也是那处,嘴角漫不经心地冷冷勾起,却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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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芙回了后台,眼疾手快地换回了自己的衣物,便去了卫子漪的帐子。
“阿芙,这次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卫子漪迎上来,握住她的手,到这会儿,她也依旧是心有余悸,悬着的心得以放下,忍不住痛哭起来。
宁芙紧紧拥住她,替她拂去眼泪:“卫姐姐,你知道的,我一直拿你当亲姐姐,我不希望你出事。”
“从今以后,姐姐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若有事,我也会不遗余力的帮你。”卫子漪发誓道。
宁芙隐隐感受到,她们的关系比起以往,羁绊更深了些,让她有些欣喜,也有些动容。
“卫姐姐,如果有人来问舞姬的事,你找个身形与我差不多的搪塞过去。”不是白日,看得肯定也不真切。
卫子漪也知道她这次太出彩了,别人又只当是个舞姬,定是有人要打她主意的:“你放心,不会猜到你身上的。”
宁芙在心里苦笑,已经有人认出来了。
她没再去宴会,虽知道出事概率不大,这一夜却还是一直在想会不会弄得人尽皆知,若是所有人都知晓了,她又该如何保全国公府的名声。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国公府与卫府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卫府要是出了“有损国格”这事,卫姐姐便是死罪,国公府也难以幸免,父亲、大伯以及两位兄长的仕途也会受到牵连,影响比她名声受损还要大。
这想得她睡不着。
第二天,便有些病了。
随行太医替她把了脉,说她是心忧成疾,加之身子骨弱,染上了风寒。
卫子漪便也未出去玩,尽心尽力地贴身照顾她。
不过听闻大伙去打猎,很有意思,可惜她与宁芙都去不成了。
“你猜得不错,来打探舞姬的人很多,不过都被我打发了。”卫子漪道。
宁芙恹恹的,提不起劲。
卫子漪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方才碰到世子了,问了你的情况。”
宁芙一听见宗肆,便有些杯弓蛇影:“只问了我的情况么?”
“问你身体可有好些,便没其他的了。”
宁芙不知他突然问起自己,是在打什么算盘,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晚些时候,宁裕来看她,一同来的还有陆行之。
宁芙理应是不该见外男的,不过兄长也在,倒也无妨。
“大哥,陆公子。”她招呼道。
“这次临行前,婶娘叮嘱我要照顾好你,眼下你却生病了,回去都不知该如何跟婶娘交代。”宁裕叹了口气。
宁芙笑起来:“过两日我便好了,大哥别担心,到时候还要练骑射呢,到时候还要麻烦陆公子。”
她说着,看向眼陆行之,他的表情很淡,她从没见他这样冷淡过。
“不麻烦。”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淡淡道。
宁芙便也没再说话。
上一辈子她在宗肆那是受惯了这样的冷遇的,已经提不起热情了。
两天后,她好些了,去马场时,老远就看见陆行之坐在岩石旁,不知是不是在等她。
因为他的冷淡,所以宁芙没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有练习骑马的打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这几天都在。
“陆公子。”宁芙走过去。
陆行之站起来,拂去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四姑娘。”
“这几天你都在么?”她问。
他看了看她,微微颔首。
宁芙有些心软了,热情了些,愧疚道:“我该告诉你什么时候来的,害你白白等我,对不住。”
他似乎是不在意,开始教她骑马,教得倒是用心,他也很有水平,一眼就能看出她的不足之处。只是语气不冷不热,话也不多,她问他才答几句。
宁芙又有些不愉快了,快嘴道:“陆公子你这样,很像一个人。”
陆行之回头看了看她,平静问:“像谁?”
宁芙垂眸,却没有说话。
像宗肆,不是现在的宗肆,是像她的夫君宗肆。
“陆公子,这几天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不妨直说。”宁芙想了想,道,“我之前与你接触过,知道你并非这样冷淡的性格,而我并不喜欢他人对我爱答不理,有些伤人。”
陆行之顿了顿,道:“宁四姑娘那日,也在舞姬之中吧?”
说起这事,宁芙的姿态便矮了一截,如同被人捉住了把柄。
“舞姬事宜由卫姑娘负责,想来大概是卫姑娘出了事,但宁四姑娘不该那么冒险。”陆行之道。
“这事我也后怕,日后肯定会更谨慎,还请陆公子替我保密。”宁芙恳求道。
陆行之皱眉道:“宁四姑娘的事,我自是不会往外说的。”
她的骑术不差,在熟悉了两日之后,便找到了感觉,陆行之毕竟是外男,多数时候她还是自己练。
宁芙有时也能碰到谢茹宜和宗肆一起,世子不是个热心肠的,平日里又繁忙,找他指点骑术的不在少数,不过他却只答应了指点谢茹宜。
不过两人之间距离并不近。
谢茹宜矜持,世子谨慎,两人都是最顾及男女大防之人,不会落人话柄。
宁芙也在刻意地避开他们。
只是有时反而过犹不及。
这一日宁芙一如既往起了个大早。
晨间山间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宁芙牵着马,已是准备开始练习了,又暗自感慨,都夸她骑术箭术进步快,殊不知她是笨鸟先飞,背后比寻常人要努力许多。
在离湖边百米之外,她放开马绳,打算让马儿吃会儿草。
抬眼远望间,不料却看见宗肆上半身光着,宽肩蜂腰,显然是刚刚洗完澡。
好一个出水芙蓉,郎艳独绝,世间恐难再寻。
狩猎之处偏远,不如京中便利,人力也不足,热水都是先紧着女君洗漱,男子多半都是挑个没人的时辰来湖中解决。
宗肆穿上劲装,掩去了春光,系着腰带。
宁芙屏住呼吸,眼下却是将她架起来的境地,她看了宗肆的身子,眼下又是孤男寡女,坏的是她的名节。
下一刻,马蹄不合时宜地踏踏走动。
宗肆闻声回过头。
这个回眸更是俊俏得心惊肉跳,清贵端凝下居然显出些许妖媚,只眼神锐利而又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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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地势平坦空旷,没法躲藏。
宁芙只能眼睁睁看着宗肆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她认命的闭上眼。
寒风簌簌,却不及她此时心冷。
这就要看宗肆追不追究了。
若是追究,宣王府倒是简单,宗肆猜到了舞姬的事,随意放出些风声,就足以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到时一顶红轿,将她从侧门抬进宣王府当侧室,再给她安置一间偏远院子便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对宗肆日后娶妻或是仕途,都不会有影响。
可宁芙这一辈子就毁了,这般进门的侧室,连外室都不如。
到时兄长的事,她恐怕就长鞭莫及了。
脑子里理清其中利害关系,宁芙又想起方才马蹄响起时,宗肆已经穿上衣物了,除了一口咬定自己刚来,也别无他法。
“没想到刚来就碰到世子了,世子这是起来晨练?”宁芙睁开眼,见宗肆朝自己走来,稳住心神,笑着先开了口。
宗肆看她虽笑盈盈的,可轻颤的睫毛,略不自然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为了达到她想要的目的,还装出了几分楚楚可怜。
只一眼,宗肆便心如明镜。
宁四姑娘似乎对谁都爱释放魅力,对男女大防也没那么顾及。
宗肆不禁替她未来夫婿头疼,她惯喜欢招惹男子,谁若娶她过门,以后保不齐会绿帽罩顶。
不过他无意娶她,也不想毁了她,是以无意挑明今日之事,只疏远的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宁芙见他并无追究的意思,松了口气,给了他好脸色,柔声道:“今早降了霜,路面有些滑,世子骑行路上注意些。”
美人若是想柔情待人,自是让人如沐春风,只是有利可图时才如此,就未必让人喜欢了。
宗肆余光扫了她一眼,忽然道,“那日替卫姑娘传话的侍女,已经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宁芙脸色逐渐苍白。
她猜到他知道舞姬的事,却没料到他连证据也有了。
“世子想如何?”宁芙稳住心神道。
男人坐在马背上,明知她忧心,却无动于衷道:“只要宁四姑娘日后安分守己,舞姬的事不会有人知晓。”
宁芙心里再清楚不过,什么才是安分守己,日后还不是他说了算?把柄在他手里,无异于日后都得听他的差遣。
可此情境下,他棋高一手,她不得不先低头示弱:“我明白了,多谢世子提点。”
宗肆看着宁芙身侧紧紧握起的手,扯了扯嘴角,看来有人心里并不服气。
“晨间来此处的男子不少,四姑娘要是不想给国公府惹事,还是换条路走。”他走前淡淡道。
宁芙回到帐中时,卫子漪见她一言不发,道:“出去时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回来就蔫儿了?”
“卫姐姐,你害死我了。“宁芙苦笑道。
卫子漪听她说完事情经过,也变了脸色,愧疚道:“肯定是当时心急,不小心在侍女面前说漏嘴了,我去找世子说明情况。”
宁芙拦住她,无奈叹气道:“你难不成还想再送他一个,卫家办事不利的把柄?”卫家与宣王府,也不是一个派系的。
卫子漪心里一惊,后怕道:“瞧我这笨脑子。”
“卫姐姐,我今日跟你说这事,不是要你弥补,而是希望你日后遇到事,能多留几个心眼。”宁芙拉着她的手道。
日后卫子漪嫁给宁裕,家宅里与妾氏的腌臜之事也不少,宁芙不愿意她像上一世那样吃亏,而国公府也需要一位厉害的主母。
“可你要怎么办?”卫子漪担忧道。
“眼下世子还不会为难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宁芙定了定神道。
等到明年宗肆出征,她便能有跟他谈判的筹码,在此之前,她只能暂时受制于他。
秋猎的最后一场围猎,宁芙也没去,而是跟着陆行之学箭术。
有上一世的底子在,从原本只能在靶上练习,到渐渐能猎到兔子,再到飞禽也能拿下,她只用了几日功夫。
不过其中辛苦,只有她自己知晓,宁芙每晚回去都得揉一个时辰手腕,才能缓解酸痛。
而与陆行之有一起时,宁芙是不猎物的,怕影响自己温柔善良的小女君形象。
“陆公子怎么没同他们一起去围猎?”宁芙停下休息时,问陆行之,这可是在敬文帝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陆行之平静道:“四姑娘不也没去?”
宁芙倒是想去,这还不是为了躲宗肆:“你的箭术是数一数二的,去了肯定能大放异彩。”
陆行之安静了一会儿,沉声淡淡问,“前几日练骑术,你大多时候也避着我,四姑娘是不想与我待在一处?”
宁芙耳根发烫,这抱怨一般的反问,倒像是被冷落了许久的人夫。
“我没有不愿与你一处。”她实在是不忍伤了他的心。
前几日,她确实有意控制见面次数,却也算不上不愿意见他,只是见面不好太过频繁,怕惹闲言碎语。
宁芙再抬头时,见他眼神里带了些许笑意。
陆行之笑起来很好看,像冰冷而又温润的玉,加之寻常他并不爱笑,越难得便越吸引人。
宁芙看得有些出神,几乎要被他迷得昏了头,怪不得有人散尽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又在心中数落自己肤浅,不该如此沉迷男色,她挑选夫君是一回事,被对方引诱又是另一回事了。
“四姑娘的箭术,进步了很多,一月后的射艺考核,成绩不会差。”陆行之道。
宁芙想了想,道:“陆公子与世子的箭术风格有些相似。”
陆行之沉默片刻,道:“我们是同门,箭术都是观阳先生所教。”
观阳先生的名号她自然是听过的,宁芙道:“久仰观阳先生大名,若是有机会,我也想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陆行之看着她道。
这话有些亲密了,宁芙眼下却不能直接回应。
她愿意同他接触,却并未确定未来夫婿的人选就是他。
眼下看来,陆行之的品行是不错,各方面她都算满意,可想要看透男人,绝非这几日接触够的。
宁芙不介意他是因为国公府看上她,却得提防他利用国公府谋私利。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宁芙揉了揉发疼的胳膊,转移话题道。
“好。”陆行之转身替她收拾箭囊。
如此踏踏实实眼里有活,她又默默给他加了一分。
两人并未结伴而归。
宁芙刚走回营地,正值浩浩荡荡的队伍狩猎而归,她正好在敬文帝面前,便下跪行了礼,“圣上万安。”
敬文帝看着眼前眼生女君,只觉这女君美若花柳,让人眼前一亮。
感觉眼前一亮的,又岂止敬文帝,六皇子孟泽,也将她看进了眼里。
“臣女是宁国公府宁远真之女宁芙。”宁芙低着头恭敬道。
“原来是宁爱卿之女。”敬文帝爽朗笑出了声,“我还得喊你外祖母康阳长公主一声姑姑,说来朕也算得上你表舅。”
“表舅。”宁芙乖巧喊道。
其实她喊敬文帝表舅,多少有些勉强了。
宁芙的外祖母,康阳长公主是先帝的继姐,与敬文帝则毫无血缘关系,甚至在敬文帝夺嫡之争中,也并非站队他。
一向追名逐利的外祖母自请外放,也多半是因为,怕被帝王清算。
“怎么没去围猎?”敬文帝慈祥问道。
宁芙道:“回表舅,一余月后就是射艺考核,我就留下来巩固箭术了,所以没去围猎。”
敬文帝道:“箭术跟谁学的?”
“兄长得知陆二公子师从观阳先生,就替我求了陆二公子教我。”她谨慎斟酌道。
“既然行之师从观阳先生,你跟着他学,想来骑射不错,公主一直嚷着找人比试比试,阿凝伤了脚,茹宜陪她先回了京,其他女君们都推辞,不如你陪陪公主。”敬文帝捻须笑道。
宁裕脸色微变,就连六皇子也蹙了下眉。
宗肆倒是一副淡然的看戏姿态。
宁芙的手腕极疼,正要推脱,抬头时却跟神情沉重的宁裕对视上,背后猛地生出一股凉意。
再看敬文帝,他含笑神色中,分明已带上不耐。
宁芙仔细回忆秋猎结束后的事,圣上在几日后大发雷霆,很快礼部就颁布女子考学新令,对射、御两艺更为重视,宁芙当时此两项为弱项,也是因此新令,射、御的成绩才更差了。
为何突然重视骑射?
宁芙猜测,大概和眼下的情形有关。
北齐公主的比试虽是玩乐,可一个敢站出来比试的人也无,难免会让人认为大燕国风怯懦,也难怪敬文帝大发雷霆。
而女君们不愿比试宁芙也理解,北齐公主骑射太过剽悍,而大燕女子一向讲究优雅得体,女君们怕在公子面前丢丑。
敬文帝看似和蔼,所以女君们敢推辞,或许也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帝王又怎会有慈悲心肠,当年夺嫡之时,宫中横尸遍野,血流千里,也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敬文帝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她断然不能再拒绝,否则国公府可能会被迁怒。
“表舅,听闻公主骑射了得,我也正想同她比试比试呢。”宁芙笑盈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