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姐弟关系是什么样子 地主家的夫人们有什么烦恼
发布时间:2025-08-30 13:34 浏览量:2
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当空,晒得太皇河畔的柳树都蔫蔫地垂着枝条。丘世安家的后园凉棚下,刘桃子坐在一张老竹榻上,手里捏着针,对着绷子上那朵刚绣了一半的缠枝莲发愣。那针尖儿悬在粉嫩的花瓣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心里那点烦闷,像河堤下淤积的泥,沉甸甸的,搅不动,更化不开。
说到底,还是为了她那三弟,刘定财。公公是丘家的大管家,丈夫丘世安是丘家商队的大掌柜,自家名下还稳稳躺着几百亩好田,刘桃子这丘家少夫人的日子,本该像这五月的河面,平缓无波。可偏偏,定财那桩婚事,成了梗在她心口的一根细刺,不碰也疼。
老篾匠家那个水葱似的闺女,多年前忽然就没了踪影,活像一滴水落进了太皇河,连个响动都没留下。自打那以后,定财就像是换了个人。他拖着那条微跛的腿,不知跑了多少地方,寻遍了远近州县,人瘦脱了形,眼底的光也黯了。
寻不到,回来便一头扎进他那份家业里,跟着大哥二哥侍弄那百亩良田,任谁说亲,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寻不着合心意的,不如守着我的竹夫人过活,清净!”这成了梗在刘家三兄弟富裕门楣上的一道怪异的裂缝。
“夫人,”贴身丫头小荷端着一盘切好的甜瓜过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用点子瓜吧?井里湃过的,凉浸浸,爽口。”
刘桃子这才像被惊醒,指尖蓦地一疼,低头看,绣花针不知何时竟扎进了指腹里。她下意识将指尖含进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唉……”一声叹息到底还是没压住,从唇边溜了出来。这心,静不下来。
正烦着,前院传来些微动静,夹着一声熟悉的、带着点滞涩的脚步声。刘桃子心头一动,抬眼望去,果然是刘定财。他牵着他那头温顺的小毛驴进了院门,驴背上还搭着两个湿漉漉的渔篓,水珠沿着篓边滴滴答答往下掉,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姐!”刘定财脸上带着笑,阳光落在他额角的汗珠上,亮晶晶的。他腿脚不利索,走起路来肩头微微倾斜,但精神头看着倒足。“今早大哥铺子里捕的,鲜活着呢,给你送来两条炖汤。”他解下渔篓,动作麻利地拎出两条还在甩尾巴的大鱼,鱼鳞在日光下闪着银光。
小荷赶紧上前接了过去,刘桃子看着他,心里那点愁绪被这鲜活的鱼冲淡了些,又暖又涩。她起身,拿起竹榻上干净的布巾递过去:“瞧这一头汗,快擦擦。河边上水深,叫你少去,总是不听。”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切。
“没事儿,姐!”刘定财胡乱擦着脸,嘿嘿笑着,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他目光扫过刘桃子绷架上的绣活,又落在她似乎笼着轻愁的眉眼上,笑容敛了敛,“姐,你……是不是又琢磨我那点事了?”
刘桃子被他一语道破,索性也不绕弯子,挨着他在竹榻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定财啊,姐不是逼你。你看,爹娘去得早,长姐如母,你这终身大事悬着,姐这心里……不踏实。”她顿了顿,声音更软和了三分,“前村王秀才家那个表侄女,听说性子温顺,识文断字,模样也周正……”
“姐!”刘定财拖长了调子打断她,脸上没了刚才的轻松,眉宇间浮起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这话咱说过多少回了?那王家的姑娘是好,可跟我有啥相干?”他侧过身,目光投向凉棚外一丛翠绿的竹子,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强扭的瓜不甜。这夫妻情分,得是自个儿心里头认定了才行。就像……就像那竹夫人。”
“竹夫人?”刘桃子一愣。“嗯,”刘定财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咱淮北夏天闷热,怀里抱个竹夫人,通身清凉,为啥?空心的竹子,自个儿就带着风,不憋闷,不燥热。人跟人处,也得是这么个道理,得透气,得知心,得自个儿觉着舒坦自在。要不然,”
他收回目光,看着刘桃子,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硬塞给你个金镶玉的枕头,捂得一身痱子,那也叫好?”
刘桃子张了张嘴,看着弟弟清亮坦荡的眼睛,那套准备了许久的“男大当婚”“传宗接代”的道理,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这初夏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地裹住了她。定财的瘸腿是明面上的,可这心里头的执拗,却是看不见、掰不直的。
“你呀……总有你的道理。”她最终只能叹口气,摆了摆手,像拂开一只扰人的蚊蚋。
刘定财见她这样,反倒笑了,露出点少年人的狡黠:“姐,你就别愁啦!你看我这日子,家里有大哥二哥操持,我清清闲闲,比那些成天关在屋里拌嘴怄气的,强百倍!”他站起身,拍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鱼送到了,我得去田里看看。姐,你也别老坐着,到河堤上吹吹风,散散心。”
他说完,牵过他那头小毛驴,动作不算利落却带着一种笃定,慢悠悠地出了院门。驴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嘚嘚声,和他脚步那一点轻微的、不协调的拖沓声,渐渐远了。
刘桃子怔怔地望着弟弟消失在照壁后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固执和安然。凉棚下的阴影里,她独自坐着,方才被弟弟带来的些许鲜活气息,仿佛又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了。桌上那盘甜瓜,井水的凉气似乎也散了,蔫蔫地沁着水珠。小荷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偷偷觑着女主人的脸色。
这无声的烦闷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微响,从月洞门那边传来。人未到,那带着几分软糯的声音先飘了进来:“桃子姐!这大日头底下,一个人躲清静呢?”
刘桃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丘家少爷丘世裕房里那个顶会说话、也顶会哄人开心的李银锁。她穿了身水粉色的杭绸衫子,鬓边簪了朵新鲜的栀子花,手里摇着一柄精巧的团扇,脸上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快坐。”刘桃子勉强打起精神,示意小荷搬来另一张竹凳,又吩咐,“去,把上次裕哥赏的雨前龙井沏一壶来,用那套青瓷的。”
李银锁挨着刘桃子坐下,团扇轻轻摇着,带来丝丝微风,目光却在刘桃子脸上转了一圈,了然一笑:“哟,这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了。又是为着你家那个‘竹先生’?”
“竹先生”是她打趣刘定财的称呼。刘桃子被她说中心事,也懒得掩饰,苦笑了一下:“除了他,还能有谁?你是没见,刚才又送鱼来了,可一提亲事,比那河里的鲢鱼溜得还快!张口闭口就是他的竹夫人……”
“唉!”李银锁没等刘桃子诉完苦,自己先重重地、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手里的团扇也忘了摇,“桃子姐,咱俩啊,真是庙里的苦瓜,一对儿苦!”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愁绪。“你是愁定财兄弟,我这心里,不也吊着我那个冤家弟弟铜锁?眼瞅着也二十了,家里门槛都快被媒人踏平了,你猜他怎么说?”
她模仿着弟弟那惫懒又执拗的腔调,“‘急什么?没遇上投缘的,我宁可跟着船队跑码头,天南海北,自在!’听听,听听!这口气,跟你家定财兄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说什么‘投缘’、‘自在’,我看呐,就是书坊里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多了,心都跑野了,飘在天上落不下来!”
两个平日里各自端着身份、言行谨慎的体面妇人,此刻在小小的凉棚下,对着自家弟弟这如出一辙的“不争气”,竟生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亲近。小荷端上了茶,青瓷盖碗揭开,龙井特有的清冽豆香混着热气袅袅散开。刘桃子给李银锁斟了一杯,自己也捧了一杯在手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却暖不到心底那块郁结的地方。
“谁说不是呢?”刘桃子吹着茶沫,声音闷闷的,“定财那腿……本就容易被人说道,再这么耽搁下去,好人家的姑娘,谁还愿意?他倒好,抱着个竹夫人当宝贝,说什么空心带风不燥热……”她想起弟弟那番“竹夫人”的论调,又是气闷又是无奈。
李银锁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刘桃子的手背:“好姐姐,快别愁了。愁白了头发,他们该不娶还是不娶,有什么用?咱做姐姐的,心尽到了,话也磨破了嘴皮子,他们不听,还能拿绳子捆着去拜堂不成?”
她顿了顿,脸上又浮起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的温软笑意,“依我看啊,他们不是要‘投缘’么?没准儿哪天,缘分自己就‘咚’一声,砸他们头上了!急也急不来。咱俩啊,不如想想眼前实在的。少爷昨儿得了几篓顶好的太湖白虾,我叫人送一半到你小厨房?再开坛新到的花雕,就着这傍晚的河风,咱姐妹俩好好喝两盅,把这些烦心事,都丢进太皇河里喂鱼去!”
她的话像一阵带着水汽的清风,暂时吹散了刘桃子心头的阴霾。刘桃子看着李银锁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面是真切的关心和一种试图开解的活泼劲儿。她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也释然些的笑容!
“你这张嘴啊……成,听你的。虾我收下,酒也喝。烦心事……唉,丢河里怕也沉不了底,不过,”她端起茶杯,和李银锁的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能跟你这么坐着说说话,心里倒是松快不少。”
夕阳的金辉终于越过院墙,斜斜地铺满了凉棚的一角。茶壶里的水添了又添,龙井的香气由浓转淡,最终只剩下一点温吞的水汽。她们的话题从弟弟们的固执,慢慢转到了府里新来的绣娘手艺如何,城里哪家绸缎庄进了时新的料子,太皇河下游最近鱼汛好不好……细碎,家常,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暮色渐浓,檐角挂起了灯笼。李银锁的丫头寻来提醒。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时候不早,我得回了。少夫人那边怕是要传饭了。”刘桃子也起身相送,两人挽着手慢慢走到月洞门边。
“银锁,”刘桃子停下脚步,望着暮色中波光粼粼的太皇河面,声音轻轻的,“你说……他们心里那个‘投缘’,究竟是个什么样?真就那么难寻么?”
李银锁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河面宽阔,水流无声。她沉默了片刻,唇边漾开一丝同样茫然而复杂的笑意:“谁知道呢?或许在他们心里,那‘缘’啊,比金子还亮,比星星还远。咱们觉得好的,他们偏看不见。”
她紧了紧挽着刘桃子的手臂,语气复又轻快起来,“管它呢!咱姐俩的情分,总归是实在的。明儿我再寻个由头过来,给你带城西徐记新出的桂花松子糖!”
“好。”刘桃子应着,目送李银锁的身影消失在渐起的暮霭和灯笼柔和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