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折翅
发布时间:2025-08-28 04:45 浏览量:1
文/汪允祥
暮色把青瓦坡染成浓墨时,林砚舟的黑色轿车会碾过村口那座青石板桥。车轮压着石缝里的青苔,像碾过一整个村庄的心跳——李家婶子会把晾衣杆斜在院墙上,张家大伯的烟袋锅子悬在半空,连趴在门槛上的黄狗都要支棱起耳朵,看着那车尾灯把田埂上的蒲公英照得透亮,直到车灯拐进林家那座青砖大院,才有人叹出一口气:“砚舟又回来了。”
林砚舟是樟木岭的骄傲。这骄傲是从他背着帆布书包走出山坳那年开始的。1998年的夏天,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冲上山坡,车铃响得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手里举着的录取通知书红得像团火。“林砚舟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喊声撞在梯田的田埂上,又弹回来,裹着稻花香飘遍了整个村子。那天林家的土坯房挤满了人,林父把旱烟袋擦得锃亮,却捏着烟杆的手一直抖,林母在灶台边煮荷包蛋,水开了溢出来都没察觉,眼泪落在滚热的灶台上,洇出小小的白印子。
那时的林砚舟还是个穿粗布褂子的少年,裤脚沾着田泥,却有双亮得像山泉水的眼睛。他给村小学的孩子们讲北京的天安门,说长安街的路灯比村里的月亮还亮,孩子们围着他,把野山楂塞进他衣兜里,说:“砚舟哥,你以后要坐着小汽车回来啊。”他笑着点头,牙齿白得晃眼:“一定。”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先是寄回村里第一台彩色电视机,让全村人挤在林家院子里看春节晚会;再是帮村里修了引水渠,让旱季的稻田也能喝上山泉水;等到他在城里当了领导,每次回来更是风光——黑色轿车前有警车开道,后有秘书跟着,他给村里老人发慰问金,给学校捐电脑,樟木岭的人提起他,都要把大拇指竖到头顶:“咱村出了个大人物,是林家人的福气,也是咱全村人的福气。”
只有林砚舟自己知道,这福气背后藏着多少暗礁。他刚到城里工作时,住在筒子楼里,冬天没有暖气,就裹着棉被写材料,夏天蚊子多,就点着蚊香改报告。他凭着一股韧劲,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可爬得越高,越觉得身不由己。有人送他名贵的字画,说“只是欣赏林主任的才华”;有人请他去高档会所吃饭,说“只是想跟林主任聊聊天”;还有人把银行卡塞进他的公文包,说“只是帮林主任解决点小事”。起初他会拒绝,把字画退回去,把银行卡送回去,可架不住身边人的劝说:“大家都是这样,你不收,就是不合群,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他第一次收下那幅《松鹤延年图》时,整夜没睡着。窗外的月光照在画纸上,仙鹤的翅膀像蒙了一层灰。他想起小时候在樟木岭的山坡上放纸鸢,纸鸢飞得再高,线都攥在自己手里,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断了线的纸鸢,被风裹着,不知道要飘向哪里。
但村里人看不到这些。在他们眼里,林砚舟永远是那个衣锦还乡的才子。每年春节前,林家大院都会挂起一副长联,是林砚舟亲手写的。他的字如其人,笔锋刚劲,又带着几分飘逸,上联写“春风暖樟木”,下联写“瑞气满岭头”,横批是“家和业兴”。村里人像看宝贝似的围着长联,有人念出声,有人用手指着笔画,说:“还是砚舟有文化,这字写得比城里的书法家还好。”
林砚舟站在人群里,笑着点头,可笑容里藏着一丝疲惫。他看着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父亲递过来的酒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小时候一起爬树的发小林柱子,说:“柱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林柱子挠挠头,憨笑着说:“图个啥?图个家里人平安,图个村里人说你好呗。”他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变故发生在那年冬天。离春节还有半个月,樟木岭的人已经开始盼着林砚舟回来,李家婶子提前腌好了腊肉,张家大伯把家里的土鸡蛋攒了一筐,都等着送给他。可直到腊月二十八,也没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有人去林家问,林父和林母坐在院子里,脸色苍白,说“砚舟工作忙,今年不回来了”。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眼里的慌乱——林母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林父的烟袋锅子灭了好几次,都没察觉。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他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标题是“某市领导林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他不敢相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照片上的人就是林砚舟,才哆哆嗦嗦地告诉了村长。村长拿着手机,手都在抖,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砚舟不是那样的人。”可新闻里的字像针一样,扎得人睁不开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樟木岭。李家婶子把腌好的腊肉扔在灶台上,说“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才不给他腌肉”;张家大伯把攒好的土鸡蛋分给了孩子们,说“瞎了眼才觉得他是好人”;连以前围着他听故事的孩子们,也在背后议论:“林砚舟是坏人,他被警察抓起来了。”
林家大院一下子冷清下来。那副还没来得及挂的长联,被扔在墙角,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墨汁晕开,“家和业兴”四个字变得模糊不清。林父每天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烟袋锅子一天到晚都冒着烟,却很少抽一口;林母则把自己关在屋里,偶尔出来,也是默默地做饭,不说话,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没过多久,林砚舟的妻子带着孩子回来了。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扎得整齐,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她去了村委会,跟村长说要离婚,要把樟木岭的房子卖掉。村长看着她,叹了口气,说:“你再想想,砚舟他……”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我跟他没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她收拾东西那天,村里没人去帮忙。她把林砚舟的书、衣服、字画都装进箱子,其中就有那幅《松鹤延年图》。她抱着箱子走出院子时,正好碰到林父。林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樟木岭,走上那条林砚舟曾经无数次走过的路,消失在山口的雾气里。
从那以后,樟木岭的人再也不提林砚舟。有人偶尔说起“以前有个大学生”,话没说完就会被别人打断,好像这个名字成了禁忌。林家的院子渐渐荒了,院墙塌了一角,荒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没过了门槛。只有村口的青石板桥,还留着车轮碾过的痕迹,在雨天里,像一道道浅浅的泪痕。
第二年春天,村里来了个收废品的老人。他在林家院子的墙角,发现了那副被扔掉的长联。红纸已经褪色,墨汁也淡了,可“春风暖樟木,瑞气满岭头”这几个字,还能隐约看清。老人把长联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念了一遍。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把长联吹得轻轻晃动,像有人在无声地叹息。
又过了几年,樟木岭通了高速公路,村里盖起了新的楼房,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有人在城里见到过林砚舟,说他头发白了,穿着囚服,在监狱的农场里干活,眼神木讷,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消息传回来,村里没人说话,只是那天晚上,很多人家的灯都亮到了很晚。
有一次,林柱子带着孙子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孙子指着林家荒了的院子,问:“爷爷,那是什么地方?”林柱子蹲下来,摸了摸孙子的头,说:“那是以前一个叔叔的家,他以前可厉害了,会写很漂亮的字,还帮村里修了引水渠。”孙子又问:“那叔叔去哪里了?”林柱子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林柱子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风从院子里吹出来,带着荒草的气息,林柱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想起小时候,和林砚舟一起在山坡上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很高,一直飞到云端里,那时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们的笑声,像山泉水一样,清亮亮的,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只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简介:
汪允祥,全国中小学作文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中高考作文实战专家,26年专注于中小学作文教学研究 。半岛小作家、半岛学生记者特邀顾问,《十月少年文学》特聘讲师,百佳散文名家,《宁古塔作家》主编,《燕京文化》签约作家,第六届“小作家杯”青岛赛区组委会主任,“半岛杯作文大赛”西海岸赛区组委会主任,《小荷轻舞》主编,出版散文集《我把春天送给你》等多部,在报刊发表作品40余万字。《母亲的面糊子》等12篇文章被多所学校选为阅读理解试题。
为解决中高考语文难题,汪允祥经过多年研究,形成一套独特的语文教学法,短时间内即可解决中高考语文困惑。近8年来,汪允祥创造了一个“中高考语文神话”,连续五年命中国内18省市中考作文,连续三年命中高考作文范围,在全国各地讲解“中高考语文4小时冲刺”数百场,学生中高考语文成绩人均提高5--15分,使上万学子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