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铁鹰:寻找沫湖先生——聊吴承恩两首《金山寺》七律诗
发布时间:2025-08-29 07:08 浏览量:1
吴承恩是一位很有才华的读书人,通常所谓的文人技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除“琴”目前无法证实外,其余都称得上精通,当时也就是明代嘉靖年间(1522—1566)已经在江淮、江南一带的文人圈内形成影响,成为名人——比如与号称江南才子的文徵明、王宠,与金陵六朝诗派领袖朱曰藩、何良俊,与号称白下风流的文彭、文嘉兄弟等一干名士,以及与状元出身、善青词的宰辅李春芳,与后人誉为前后七子、唐宋派的徐中行、归有光等都有来往。
吴承恩塑像
上面说的圈子已经非常引人注目,但也许还有更多,今天我们便期望通过他的两首诗试着寻找一位“沫湖先生”。
他的诗文集《射阳先生存稿》中存有一首《金山寺》,描述了作者借宿金山寺佛晓登顶临江观日出的情景:
几年梦绕金山寺,千里归舟得胜游。
佛界真同江月静,客身暂与水云留。
龙宫夜久双珠见,鳌背秋深片玉浮。
醉倚石栏时极目,霁霞东起海门楼。
后来人们在扬州博物馆馆藏的一幅扇面上发现了《射阳先生存稿》失收的吴承恩另一首同题诗:
十年尘梦绕中泠,今日携壶试一登。
醉把花枝歌水调,戏书蕉叶乞山僧。
青天月落江鼋出,绀殿鸡鸣海日升。
风过下方闻笑语,自惊身在白云层。
甲午秋宿金山寺,射阳承恩为沫湖先生书
《吴承恩集》
比对时间、环境、景色和心情,向来学者都说这两首诗作于同时,应该不错:
两首诗的开篇都是点题,“梦绕金山寺”“尘梦绕中泠”句,是吴夫子自道因登临金山寺而抒怀,回溯早已入梦的仰慕——“中泠”原是金山脚下的一眼泉水,曾经有“天下第一泉”的美称,虽然今日已经因沙进岸退而消失,但作为金山寺的代称已进入典。
深秋季节,水平江静,登临江上名刹当然是一件雅事,所以吴夫子写道,“佛界真同江月静,客身暂与水云留”“醉把花枝歌水调,戏书蕉叶乞山僧”,有友人为伴,有山僧相迎,扁壶携酒,醉歌水调,都是题中之义,心情当然大好,这在作者的遣词语境中可以感受得到。
《大道正果:吴承恩传》
但这都是铺垫,要点是山巅夜游,看“青天月落”,看“龙宫珠现”,“鳌背”“江鼋”“浮玉”“双珠”都是金山寺江景和传说的用典,因此看似虚浮的描述其实是实景,不经意中金山寺的文化底蕴已经显现。高潮是鸡鸣破晓、云霽霞起、海日东升的那一刻——当是时,醉倚石栏,极目天际,“风过下方闻笑语,自惊身在白云层”。
诗意很豪放,诗境很壮观,格局开朗,景象神奇,其实这是吴承恩的主导诗风,有点李白的氛围。
但是扇面这一首因为多了尾款,提供的信息更多。
首先是书法艺术的展示。吴承恩少小时便以“神童”闻名,自称“通家晚生”的吴国荣在《射阳先生存稿跋》里说:
射阳先生髫龄,即以文鸣于淮,投刺造庐乞言问字则恒相属。
翻译过来就是:吴承恩十多岁时就已经淮上闻名,四乡八镇带着名片登门,请篇文章求幅字的人络绎不绝。“问字”应该主要指他的书艺。
吴承恩书《先府宾墓志铭》碑文
吴承恩的墨迹手书,也还有存世者,比如他为父亲撰写的《先府宾墓志铭》,便是由本人上石;比如沈坤父亲的《卓亭沈公合葬墓志铭》碑,归有光的《圣井铭》碑,都是他的墨迹;另外还有《跋朱曰藩书诗歌字卷》也还存世,甚至现藏上海图书馆的手抄本《花草新编》,我都怀疑是他老人家的亲笔。
就现存墨迹看,以楷体、篆书为主,但成就最高的还是这幅扇面《宿金山寺》。
借用当代书评家李金豹先生的一篇评论代为本文的介绍,他说吴夫子的书法:
体势开阔舒展,点画劲健果敢,行草相间,洒脱自然,有晋唐风流,无宋人习气。体态方多于圆,更显清刚爽朗。其取法与吴门书家相较,显得更古,笔法上借鉴二王和欧阳询、虞世南更多,这说明吴承恩受时风影响较少,是有着自己清晰和明确的审美观的。
这其中的“吴门”指明中叶苏州一带那些进入传说的风流才子们,吴承恩与这些人中的文徵明、王宠有过亲密的交往,与史鉴、沈周等也应该有神交,所以李金豹先生拿他们与吴承恩比较很是合理。
吴承恩书《圣井铭并序》
比较的结论,就是吴承恩的书法溯源更高古,且不随潮流更彰显自己的个性。李先生有具体的评说:
整体观之,空白处皆能透气,字体的搭配合宜,写得轻松而自信,显示出作者成熟的控制力。有明一代的文人,在小字行、草书上普遍水准较高,这是时代特点。以整体论,完全不逊于宋、元二朝。
言下之意,这样的字应该有大名气,但李先生又很客观地说:
作品能否流传或是否知名,是书法史记录的一个标准,很多好字和有才华的人,名不出乡里,造化弄人,人生和作品,一切的一切,就这样湮没于历史的滚滚洪流之中。然而文化的厚度和绵长,却是靠无数这些无名之辈累积起来的。
吴承恩书扇面
其次要说这幅扇面的尾款:“甲午秋宿金山寺,射阳承恩为沫湖先生书”。这其中应该有关于吴承恩交往的公开与隐藏的信息。
公开的信息是:“甲午”是嘉靖十三年(1534),其时吴承恩二十八岁。本年是乡试年,乡试的时间基本固定,大致都是在八月中秋前后,因此习称“秋闱”或“桂榜”;两首金山寺诗都提到了“秋”,且是“深秋”,因此此行肯定与乡试有关,极可能是在考试过后、放榜之前的回乡途程中。
吴承恩在九年前嘉靖四年(1525)那个乡试年的时候,曾经与朱曰藩一起去了一趟苏州,于七月在石湖之畔与文徵明、王宠等江南才子有过交往,行程肯定是要途径金山的,因此诗中便有了“几年梦绕”“十年尘梦”的前溯。
暗藏的信息就是吴承恩交往的线索“沫湖先生”。考试过后,由于放榜在一个月至一个半月之后,需要等待,而金陵吴承恩已经来过多次,再无新奇,因此便选择了先行回乡,登金山寺,就在这段比较放松的旅程里。
吴承恩书《梦鼎堂碑》
显然,至少在去往镇江时,还有同行。可以想象,三场考试完毕,吴承恩与沫湖先生等一众士子踏上归程,时值深秋,风清月朗,众人沿途指点风物,谈吐文字,心情分外舒畅。镇江分道前,相约一起登临金山寺观赏日出,其间,吴承恩为沫湖先生留下了这幅扇面。
对沫湖先生,我们现在还一无所知,但大致上可以猜测:他应该是吴承恩在南京认识的乡试新友,年岁相仿,性情相近,有秀才身份,家乡应该是镇江、扬州一带或稍远一些的苏锡常地区。
这是一条隐藏的吴承恩的交往线索,如果能找到这位沫湖先生,那吴承恩生平的色彩会更加艳丽。
《吴承恩年谱》
希望古代小说网微信公众号的平台,能有寻人的功能;希望有很多的扬、镇、苏、锡、常研究地方文史的朋友们能看到。
(关于吴承恩生平的详细考订,请参看拙著《吴承恩年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