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江西富裕带”的形成,是因为江西人不行吗?

发布时间:2025-08-28 23:09  浏览量:1

在南方媒体主导网络话语权的今天,江西似乎享受不到一点红利,毕竟在公众印象中,江西的“画风”与繁华的长三角、珠三角,乃至小商品发达的福建截然不同。

江西更是被数个发达省份包围,形成了著名的“环江西富裕带”。

相比于经济上的相对滞后,江西的负面新闻层出不穷,如“天价彩礼”、“鼠头鸭脖”、“胡鑫宇案”、“周公子炫富”、“5万注同号彩票案”。其负面曝光频率甚至一度超过昔日的河南和东北,导致许多人提起江西,只剩下“贪官多、彩礼高”的刻板印象。

许多经济停滞或衰退地区可用地理或自然条件解释,但江西似乎难以套用此逻辑——它既无中西部落后的交通瓶颈,也无东北严寒对生产生活的制约。论地形,邻近的浙江、福建反而更为恶劣。

因此,江西常被视作“人种决定论”的典型例证,甚至部分江西网友也将发展困境归咎于“江西人不行”。这很好理解,“人种决定论”逻辑简单,常被用作解释复杂问题的捷径。

然而,稍加深入研究,便能发现其漏洞百出。

江西历史上名臣辈出,比如唐宋八大家的王安石、曾巩,民族英雄文天祥。明代更有“朝士半江西”之说,涌现出大才子解缙、名相杨士奇、大奸臣严嵩、《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等。但至清代,江西迅速沉寂:明代江西出过18位状元,清代却仅3位。

难道江西人突然“变笨”了?显然不是。且不说智人之间的人种智商究竟有没有差距,就算有差距,江西地形封闭、民族构成单一,历史上“换种”几率微乎其微。

那么,必然是其他因素剧变所致。

回顾历史,江西的兴衰本质上是自然与社会环境变迁的必然结果,夹杂着一些历史偶然。

唐代之前,江西与南方许多省份一样默默无闻,甚至他的区划图在西汉初年奠定后,两千年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唐代,李渊的小儿子滕王李元婴封于南昌,建滕王阁。后因王勃名篇《滕王阁序》而扬名天下。但这并未改变江西的偏远地位——东晋南北朝“衣冠南渡”的主要方向仍是传统的江南地区

安史之乱后,北方遭严重破坏,中国经济重心加速南移。

而江西恰巧位于南北交通的关键线路上。在铁路阙如、海运不兴的古代,占据黄金水道的江西,地位堪比今日的上海或新加坡

贸易优势带动制造业发展,古代江西亦然。景德镇的高岭土极宜制瓷,叠加贸易枢纽的加持,使其成为世界“瓷都”,其产品(china)甚至成为中国的代名词。如果说经济重心南移是历史必然,那么景德镇的高岭土便是“老天赏饭”,如同中东的石油财富。

财富积累催生权力诉求,权力又反哺财富增值,古今中外皆然。但在唐代之前,科举未兴,普通人欲跻身高位,唯“投胎”或“造反”二途。纵有万贯家财,也多被归为“寒门”。没错,“寒门”亦有门槛,指没落士族,非今日所谓“寒微”,读这篇文章的很多朋友,在古代恐怕连“门”都没有。

唐代起,隋炀帝开创的科举制正式推行。虽早期存在诸多缺陷,比如没有密封卷,名额多被世家把持,但比之前的九品中正制终是进步了。于是唐末,江西诞生了首位科举状元。

经五代战乱,人口经济进一步南迁。科举制度的完善与印刷术普及,最终瓦解了世家大族。江西迎来了历史高光时刻——1404年科举,江西学子包揽前七名,此记录空前绝后

此辉煌成就,当然不仅因江西人“聪明”或“重教”,一个重要因素是文官集团对科举的形成垄断。世家大族虽然没了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仍会结成集团,多以同乡、师生纽带串联

朱元璋晚年的“南北榜案”即为明证。当今网络多解读为“北方人读书不行”,并以江浙数百年科考成绩佐证。然而,这些观点忽略了关键细节:该榜不仅北方大省(豫、鲁、晋)无进士,连科举大省江苏也寥寥无几,实为“闽浙赣舞弊案”。此案后世称“南北榜”,本身即有淡化之嫌,其中权倾朝野的江西文官集团扮演的角色,只能留待猜测。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至清代,江西的好运终于走到尽头。

18世纪初,欧洲掌握制瓷技术,江西对全球瓷器贸易长达千年的垄断宣告终结。此打击犹如今日发现超级油田对中东产油国的冲击。

江西航运枢纽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因黄河河道淤高,京杭大运河北段逐渐丧失航运功能,导致沿岸扬州、淮安等繁华城市衰落。赣江“黄金水道”随之失色。西方殖民者的到来,更使中国沿海成为开放前沿。这对江西的打击,堪比苏伊士运河停摆对埃及的影响。

失去这两大支柱,江西沦为普通南方省份仅是时间问题。但即便无此优势,其发展也不该与邻省湖南差距过大。

湘赣地理、自然环境高度相似。但湖南因缺乏上述优势,历史上长期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二十四史》中有明确籍贯的湖南人仅约50位,而江西籍宰辅就达90位之多。

近代,第一个重大偶然因素出现了——太平天国运动

江西作为主战场之一,战乱导致人口直接损失1100万。但主要责任并非太平军,而在于曾国藩的湘军。“曾剃头”之名,多源于湘军在江西的烧杀掳掠。相邻的湖南“仅”损200万人口——这很好理解,湘军对同乡或有所顾忌,对江西人则毫无怜悯。

若仅损失人口,只要经济根基尚存,170年足够恢复。然而太平天国引发的连锁反应,彻底摧毁了江西。

因镇压有功,大批湘籍官员进入中枢,并主导了洋务运动。这直接促使南北干线“京广线”最终途经湖南。工业时代铁路的意义,不言自明。同时,许多湘军借此攫取“第一桶金”,返湘后兴办实业、教育,使沉寂近两千年的湖南在近代迎来人才井喷,甚至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进程,晚清名臣曾国藩、左宗棠、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反清革命领袖黄兴、爱国将领蔡锷、国歌词作者田汉皆为湖南人。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湖南人更成革命中坚。

然而,今日的革命圣地多在江西:比如人民军队诞生地南昌、革命摇篮井冈山、首个红色政权首都瑞金。

为何早期党和红军选择在江西而非革命基础更好的湖南闹革命?原因同样简单——江西交通闭塞,利于弱小力量在反动势力强大的背景下,实施“农村包围城市”策略,事实上早期红军确曾攻打长沙、郴州等大城市,但因交通便利易遭反扑与外国势力干涉,代价高昂且难以立足。

十年战乱使江西人民饱受苦难。红军长征后,作为重要根据地的江西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疯狂报复,甚至推行比日军“三光”更残酷的“石要过刀、茅要过火、人要换种”政策。这并非军纪败坏,而是国民政府高层有组织、有计划的行为。

结果是,仅1933至1936三年间,江西人口锐减近600。1850年(太平天国起义),江西人口约2400万,略高于湖南(2100万)。百年后的1950年,湖南人口增至约3000万,而江西仅余1500万,仅为湖南一半。

无铁路、无工业基础、无充足人口——1949年的江西,可谓“天崩开局”。七十余年后的今天,江西GDP已攀升至全国第14位,虽与邻省湖南仍有差距,但已非“惨不忍睹”。

我此前的文章《从“ 华夏中心”到“地域黑重灾区”,也是源于一场大洪水》说过,极度贫困地区反不易招致地域黑,而“半穷不富”更易成为靶子

至于“贪官多、彩礼高”,本身即是经济基础薄弱的产物:发展滞后导致就业机会稀缺,年轻人趋之若鹜于体制内,推高“入场成本”;进入体制者又需“回本”,进而恶化营商环境,减少就业,形成死循环。此情况与东北等地因产业人口流失导致的困境类似。将发展滞后归咎于“营商环境差、官僚主义”,实属本末倒置

在彩礼方面,东北确实“领先”江西。这源于不同的发展路径:东北是中国最早工业化的地区之一,社会发展阶段曾领先全国,现虽衰退,但女性地位已普遍提高。高价彩礼本质是女性地位低下时为自身权益寻求保障的“托底”手段。工业化带来的女性地位提升,使东北无需依赖此道。

最后用AI的总结来为我结尾。

“环江西富裕带”绝非“人种不行”所致,而是地理格局剧变(航运衰落、产业垄断打破)与近代惨烈战火(太平天国、国民党清剿)造成人口锐减、基础崩塌的结果。历史创伤与结构性困局,才是理解今日江西的关键。撕掉“不行”的标签,正视其独特而沉重的历史路径。